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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油薯包子

2021-09-09 15:32:17 来源:福建法治报

大年初五,一大早,我和族弟该回福州了。

县城东区,阳光明媚。

族弟启动了“大众”马达。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伸手窗外,和亲朋依依惜别。

“阿建,阿建……你等等,等等……”

哦,堂姑!在她的小儿子拥军的搀扶下,拄拐杖,提溜着一个沉甸甸的红塑料袋。

我急忙跳下车,迎上前去。

“姑,您……”

“给,茶油炸的薯包子。”

“姑,您这么客气。”

“不是给你的,给俺阿爸。”

“您阿爸?”

“俺阿爸。拥军,条子给他。”

拥军憨厚一笑,摸出一张纸条,递交给我。

福州第一干休所王钢。另有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姑,您在福州还有个阿爸呀?”

“姑不说瞎话。”

拥军说,他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山茶油好找,大薯就难了,他还是到乡下朋友家找来的,做种的。表哥,您多费心了。

我将塑料袋郑重地放在后备厢里,一再表态,保证完成任务。

驱车出发,渐行渐远。后视镜里,我看到堂姑依旧站在原地,好像还在擦拭眼泪。

这一天,是返城高峰。高速路上,时见小汽车排起长龙。

族弟说,你姑是个怪人,过去呀,村里人来县城,总不爱搭理人家。

我说,那些年,村里人进城,爱找熟人。姑是一个普通职工,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我是农村娃,进城读书。堂姑就很照顾我。

“噢。”族弟适时地转移了话题,不再谈论此事。

回到福州城,已是夕阳西下,我和族弟分手。

干休所在工业路,好找。没有费多大的周折,我来到了王老的身边。

干休所小花园内,霞光映照。

王老身穿65式老旧绿军装,半躺在轮椅上,头发花白,耷拉着。一位中年护工,静静地站立一边。

“王老,王老,有人来看您啦!”

王老动了一下。

“王老,有人来看您啦!”

“呵,呵。”

“有人来看您啦!”

“哪里……来的?”

“武平。”

“武平?”

“武平!”

“呵,呵,好,好啊!”

我靠近,弯腰,恭恭敬敬呈送上“礼物”。

“我的堂姑,练招娣,您的女儿,送给您的。”

王老双眼发亮:“你说……什么?招娣?”

“招娣,练招娣。”

王老扭动腰身,护工上前扶持。他坐了起来,双手按在油腻腻的红塑料袋上,嗅嗅,放下,又拿起,嗅嗅,鼻翼翕动,脸上露出无比幸福无比欣慰的笑容,喃喃自语:“谢谢!谢谢!”

回家后,我和妻子说起了这件事。妻子是本地人,家乡“人情世故”多半由她打理。听完,她笑了,说,你真是个书呆子。

新中国成立初期,闽西土匪猖獗。为巩固人民政权,省里派出老百姓称为“大军”的英雄部队进驻各县剿匪,其中259团进驻武平。县志记载:“境内土匪被彻底肃清,共歼灭土匪3143人。”

负责武南片剿匪的“大军”营长就是王老,王钢。在一次追歼股匪战斗中,他救下了一个五岁的放牛女娃。山窝里枪声四起,小女孩吓得钻入茅草丛哇哇大哭。战斗结束,王营长抱起了小女孩。他们都觉得特别投缘,特别亲。就这样,堂姑练招娣成了王营长的干女儿。

老人们说,在那些日子里,人们常常看到,王营长牵着干女儿的小手,走在老城的旧街上,一人一张小板凳,一人一块现炸的茶油薯包子,边吃边笑。

部队归建。此后,王营长和我堂姑家还有联系。后来,堂姑上学了,招工,嫁入县城。堂姑生了儿子。王团长在千里之外捎来一套小军装。堂姑的回礼,就是茶油薯包子。

村里有条溪流,山洪暴发时,木桥板常被冲走。生产大队就想建一座水泥桥。村里人请堂姑给省里当大官的阿爸写信,要求拨款支持。

王团长回信说,他只是人民军队的普通一兵,无能为力。建议当地政府解决这一问题。王团长为表示他的支持,随信捐赠了一百元人民币。村里人很失望,说招娣没有用,进了城,忘了本。

堂姑觉得抬不起头来,和她的福州阿爸渐渐地疏远了。

堂姑属鼠,今年72岁。她的福州阿爸是接近一百岁的老人了。那香喷喷的茶油薯包子,他还能吃上几回呢?感慨系之。

(练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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