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偷看”手机相册？

近日，江苏网友顾女士发帖称，其发现闲鱼App有私信未读消息，打开平台后，一条陌生的私信让她莫名其妙：“这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你敢6000元就卖。”顾女士一头雾水，自己从未在闲鱼上售卖过任何文物，这件商品的配图是她此前旅行时拍摄的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除了手机相册里存着以外，她没有在任何地方发布过。她点开自己的主页，赫然发现这张照片被自动生成了完整的商品链接，标题写着“唐代鎏金舞马衔杯银壶 文玩收藏 保真”，标价6000元。而这一切操作，她本人毫不知情。

这起“文物被自动上架售卖”的乌龙事件，迅速掀开了闲鱼平台隐私合规乱象的“面纱”。越来越多网友晒出类似经历，闲鱼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将手机相册里的宠物照“上链接”，标价600元，甚至连宠物嘴边的零食也挂了“链接”；也有网友称自己相册里随手拍的奶茶、美食、厨房的炒菜、半节黄瓜等纷纷被闲鱼平台以商品的形式发布出来并标价。更有网友称，自己不怎么用闲鱼，登陆平台发现相册里的日常生活照片均被闲鱼一一上传并售卖。

6月1日晚，闲鱼官方发布致歉声明，将事件归因于“AI将图片识别为普通文玩商品”，并表示“坚决反对并积极配合国家机关打击文物违法交易”。然而，这份避重就轻的道歉，不仅未能平息公众的愤怒，反而引发了更深层次的追问：谁该为被越权发布的私人照片与“失控”的算法负责？

平台的“手”能伸多长？

QuestMobile2026年3月的数据显示，闲鱼月活跃用户达2.17亿，连续两周超越小红书，增速位列电商类App 第一。

月活跃用户量如何而来？有多位网友称，自己已多年没使用闲鱼，App长期沉寂，个人主页空空荡荡，而登陆后发现主页竟销售着自己三年前拍的一张一直存在手机相册里的生活照中的半节黄瓜以及多张数年前的生活照。也有多位网友反映，自己未使用过闲鱼空间等新功能，如果不是有人私信询问商品情况，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上传了商品进行售卖。

一名福建网友告诉记者，其发现自己相册里的照片被上传并标价后，询问闲鱼客服，被告知是用户“主动”发布的。该网友告诉客服自己已很久没使用闲鱼平台，从未使用过任何闲鱼空间相关的功能，更不知道如何操作。而客服的回应则是“可能是误点击发布”。 

闲鱼客服的说法，许多用户并不认同，他们表示“极少使用闲鱼的人误触并发布一张自己相册里的随机照片并上架售卖的可能性不亚于夏天下了一场大雪”。许多网友在社交平台纷纷晒出自己的闲鱼主页——赫然挂着大量商品链接，配图无一例外来自手机相册里的私人照片——有的是多年前的生活随拍，有的是吃剩的外卖餐盒，甚至有的还是网友从其他平台保存下来想寻找同款的截图……这些本应该存在手机相册里的照片被闲鱼平台的AI系统自动抓取、自动识别、自动生成商品标题，并明码标价挂在平台上等待出售。

当用户发现自己相册的照片被擅自“上链接”，想要清除这些“被商品”的内容时，闲鱼平台给出的路径却令人气结。记者以用户身份致电闲鱼客服，询问如何下架这些自动生成的商品链接，得到的答复是：目前没有一键清除的功能，需要用户逐个点开商品，手动操作下架。从批量自动上架到只能单件手动下架，这种不对等的设计，将本应由平台承担的清理责任，转嫁为用户的沉重负担。

从“随手拍”到“随意卖”

近年来，闲鱼尝试跳出常规二手买卖的思维、探索更新颖的玩法，实现流量变现。“打开闲鱼拍一拍，闲置秒变钱。”今年3月，这句洗脑式的广告语席卷了全国各大城市的地铁、公交、小区电梯间，也霸占了各大短视频平台的开屏广告。闲鱼邀请当红流量明星担任代言人，以“随手拍就能赚钱”为噱头，发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拍一拍”新功能推广活动。截至3月21日，官方数据显示超1200万用户通过闲鱼AI相机拍摄并发布超5000万件商品。那么，这种发布商品的行为，真的是用户“自愿”的吗？

6月2日，记者再次回看该宣传物料，发现无论是线下的巨幅海报，还是线上的短视频广告，所有宣传物料都只字未提“拍一拍”功能需要获取用户相册权限，广告中展示的场景，均为代言人主动拍摄生活中的闲置物品，宣传意在指向只需要对准需要拍摄的物品，便可生成市场价格的便捷过程，并未提及随手拍摄的内容会被上传至公开的“闲鱼空间”并被AI“明码标价”出售。

“前几天搬家，我看小区电梯间投放闲鱼广告才下载的，用‘拍一拍’随手拍了我家的闲置家具想估个价，并没有进行后续的操作。”福州的张女士告诉记者，“我根本不知道它会直接上架出售。昨天登录一看，一张照片被拆成十几个商品链接上架了，每张标价还都不一样，吓人。”

“我一直以为闲鱼空间只是一个拍照搜价格的功能，随手拍了稀有收藏上传识图，也没有提示我拍摄的图会被公开上架，第二天发现商品已经被买家低价拍下了，而我并没有参与过制定价格和上架的过程。”平时喜欢收藏稀缺“小卡”的一名福州网友告诉记者。

为了验证该网友的说法，记者进行了测试。记者下载最新版本的闲鱼App，在使用“拍一拍”过程中，系统并未弹出任何“是否允许闲鱼访问您的相册”的权限请求或“是否允许发布”的请求，只要完成拍摄的动作，平台就已经将商品上架至公开的“闲鱼空间”并标价。对此，记者致电闲鱼客服，询问““用户在使用该功能时，平台是否有明确的协议或弹窗告知照片将被公开上架”。客服仅表示“可以口头介绍该协议”，却无法提供任何事先的明确书面提示位置。换句话说，用户在对后果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已经“被同意”将照片上传至平台并作为商品出售。

低廉的违规成本

与此同时，记者调查发现，眼下不少平台均暗藏“默认公开隐私”的风险，这些设置往往默认开启，关闭入口被层层隐藏——大众点评默认开启相册分析，通过访问用户相册来完善算法推荐；小红书默认公开用户的点赞、收藏和位置信息；拼多多的“拼小圈”默认将购买记录推送给微信好友；微博默认展示用户“赞过的内容”，并据此生成兴趣标签供他人查看；部分主流输入法在后台读取剪贴板和相册信息，这套“默认同意、暗中索取”的行业潜规则，正以润物无声的方式，将用户的数字生活拆解成可被任意抓取、流转和交易的碎片。

福建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丁兆增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指出，我国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十四条确立了“告知—同意”的核心原则，要求处理个人信息应当在用户充分知情的前提下自愿、明确作出。闲鱼在推广“拍一拍”功能或运行后台机制时，隐瞒了自动扫描相册及公开发布的核心后果，这种通过预设默认、误导性界面取得的所谓“授权”，在法律层面上属于无效同意。

丁兆增分析称，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六十六条，针对此类情节严重的违法处理个人信息行为，监管部门最高可处以五千万元或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以下的巨额罚款，并可责令暂停相关业务或下架App；网络安全法第六十四条、工信部App合规治理规则亦规定了相应处罚措施，对违规索取和滥用相册权限的行为可采取通报、限期整改、应用商店下架等处置，若平台涉嫌规模化、系统性地非法窃取并公开发售海量公民隐私照片，其行为甚至可能触犯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构成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

“当前的核心困境在于，罚款处罚偏轻、违法成本与侵权收益不成比例。”丁兆增强调，真正的技术瑕疵与系统性的产品设计违规有着本质区别。规模化自动上架属于平台顶层逻辑的故意或重大过失，不能允许企业利用“AI误判”等技术话术来规避法定责任。监管部门应引入算法专项备案、举证责任倒置等硬性约束机制，倒逼互联网企业将“隐私保护设计”前置为产品研发的底线。

截至发稿时，闲鱼平台的“拍一拍”与“闲鱼空间”均能正常使用，且相关标识并未像闲鱼在“道歉信”中所提及的“依规整改”一样有所调整。

记者手记

谁来约束那只“静默之手”

事实上，被上架的照片究竟是一件国家级文物，还是一只打盹的猫，抑或一盘青椒肉丝，在法律定性上根本不是本事件的焦点。舆论真正焦灼的痛点在于：平台为何能够大量、持续且超范围地读取用户的本地相册、通讯录甚至物理定位，并毫无顾忌地将这些私密数据擅自抓取，直接投入商业变现的洪流之中？

身处数字化狂飙的浪潮中，AI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与体验优化显而易见，科技向善的本意应当是为生活赋能，但这种赋能，绝不应以剥夺用户对自身数据的基本控制权为代价。在流量红利见顶的当下，平台为了粉饰日活数据与商品供给量，通过后台静默扫描，强行将用户的本地相册变相化作了供其无偿攫取的“免费集市”。是谁来支撑这种越权行为背后的底层商业逻辑？

因此，如何从制度层面切实提高平台的违法违规成本，激活包括巨额行政处罚、举证责任倒置，乃至由司法机关牵头的大数据个人信息保护公益诉讼等在内的多元化监管机制，已是摆在监管部门面前的一道必答题。只有当越权攫取数据的代价远超其商业收益，技术的狂澜，才会被真正束缚在法治的河床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