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开的门

下午五点，李阿姨抱着小宝，打开大门。小宝拍着小手：爸爸妈妈，还有爷爷，都快回来哩，给小宝吹蜡烛。

他们都是警察……李阿姨望着巷子。

天阴着，大雨瓢泼，黄泥水四溢。巷口一棵三层楼高的芒果树断了，挡住马路。一群穿雨衣、戴帽子的人，喊着号子，搬开，运走。

这天是小宝的生日。李阿姨已摆好碗筷，汤在锅里咕嘟。蛋糕提前三天就定好。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好几天，蛋糕和菜肴都是叫人送上门。

哦，哦！她忽然听到低沉的声音，便走到轮椅边，问老爷子，怎么了？

老人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方向是门口。保姆说：老爷子是想坐到门口去。

老爷子当年背上的一块弹片没取出，靠近脊柱，后来有条件了，他不肯再挨一刀。这牛脾气，老爷子的儿子、孙子都像他。李阿姨摊了摊手，和保姆一起将轮椅推到了正对门的墙壁处。

她搓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刷起手机。泥浆里扛沙袋的、齐腰深的水里背老人的、驾驶冲锋舟在浪涛里救人的、躺在岸上横七竖八睡着的……个个穿着红色救生衣，扎眼。她开始喘粗气，扣下手机：丈夫是派出所所长，儿子是另一个乡镇派出所副所长，儿媳是女警巡逻服务队队长，都在本县。

六点了！不等了，我们先吃吧。李阿姨招呼一声。保姆跟她到厨房把每样菜舀出一半，留一半在锅里热着。她把鸡腿肉撕成一小条一小条，塞到小宝嘴里。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

这时，李阿姨听到门口有动静，手在围裙上一擦，走过去，呆住了。丈夫雨衣上全是泥浆和草屑，右手吊着白色绷带，左手扶着墙，正闭着眼，靠两只脚互相蹬着脱雨靴。

她上前扶着他，你的手？

拉人时脱臼，接回去了。跟我一起的年轻人都没事，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喽。

腰呢？李阿姨掀起他的衣服。他拍了拍护腰绷带，宝贝着呢，每天都缠着。

她脱下丈夫的雨衣，从头到脚检查一遍，才扶他进屋。丈夫喊一声，阿爸。老人像一尊雕像，望着他：好！嗓音苍老、低沉。

丈夫在孙子小宝胖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开始狼吞虎咽。李阿姨给他舀了碗热汤，每次都吃那么急，会吃出病来的。丈夫睇她一眼，扭头看向墙壁上那幅白墙青瓦的油画：我是赶回局里看密件，顺便回家瞧瞧。

李阿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会址背后的山林郁郁葱葱。她走进厨房，拎着保温饭盒出来，盛了些饭菜放进去。

丈夫又亲小宝一口，爷爷祝你生日快乐，快快长大。

爷爷，唱歌……唱歌。小宝嘟囔着。

爷爷马上就得走，明天再给你唱好不好？

李阿姨扶丈夫出门，把饭盒带上，你的胃饱不得，饿不得，小心点。

丈夫走后，李阿姨想推老爷子回屋。他摇摇手，目光落在敞开的门口。轻风吹着他的白发。

吃完，收拾停当。李阿姨抱着小宝，坐在沙发上。不一会儿，小宝小脚乱踢，小手乱抓。她点开手机，递给他，才安静下来。

妈妈，妈妈！小宝叫出声。李阿姨低头一瞧，抗洪画面偶尔闪过年轻妇女的身影。

小宝，这不是妈妈，这个也不是。

小宝继续乱划屏幕。

八点整，该吹蜡烛了。李阿姨在蛋糕上插了四根蜡烛，点燃，给小寿星戴上帽子。她和保姆唱起那首歌。小宝，许个愿，吹蜡烛。

小宝噘着嘴。

不晓得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你先吹，等他们回来又给你买一个大大的蛋糕，好不好？

吹蜡烛……爸爸妈妈就会回来。小宝眨着小眼睛。

对，对。小宝真懂事。

手机响了，是儿媳柳小曼。李阿姨眉头一展，点开视频，对着小宝。

妈妈，妈妈！小宝手舞足蹈。

小曼的头发湿淋淋，滴着水，脸上还沾着一小撮黄泥。

别闹！小曼将手机对着身后，几束强光手电像探照灯，照着山体滑坡。小曼对着屏幕愣了片刻，转身，手持小喇叭大喊:大家继续！注意安全！

手机屏幕暗下去。李阿姨还握在手中，半晌没动。

哄小宝睡觉，把挂在他脖子上的塑料小手枪摘下：小宝，长大后干什么都行，就不当警察，好不好？

小宝拽着小手枪不放。

安顿好老爷子。李阿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儿子电话也不来一个？打过去，等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忙音。

保姆走过来。大姐，莫担心，我得回房看老爷子了。

卧室里传来小宝的梦呓声，含混不清：爸爸……妈妈。

李阿姨和衣躺在沙发上。灯亮着，门敞着。

微风，像赶夜人掠过。

她在迷迷糊糊中入睡，梦见丈夫、儿子、儿媳接连遇险。第二天一早，保姆发现李阿姨发高烧，赶紧叫了120，将她送进了医院。

晌午，儿子拄着一根棍子出现在她的面前，裤腿上洇出一片红。她撑起身子，打量着儿子，长长地松了口气——儿子比她梦境要好。又背过身去，抹了下眼角，这才咳嗽着问：你的腿？

下悬崖救人时不小心磕到的，不要紧。

我阿爸呢？儿子东张西望。

她看着儿子，苦笑：电话来过一个，说就回来。

李阿姨只住院三天。回家，大门开着。老爷子还是坐在对门处。

小曼抱着小宝迎上前。小宝甜甜地叫声奶奶。李阿姨注视着小曼，抚了抚她的头发。

雨小了些。老爷子抬了抬手，朝门口指了指。小宝肉滚滚的小手扑向门边。

门合上了。屋外，小雨淅淅沥沥，轻风拂着断枝残叶，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