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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20 16:23:04

轻舟行过万山 余波久漾长川——追记“时代楷模”、厦门市公安局集美分局二级高级警长陈清洲

作者:□福建法治报记者 王淯滢   来源:福建法治报   责任编辑:

初冬的鹭岛,寒意微侵,白菊含悲。

2026年11月15日上午,厦门天马山殡仪馆福泽园内,挽联高悬。全国优秀共产党员、“时代楷模”、“最美奋斗者”、全国公安系统一级英雄模范,厦门市公安局集美分局灌口派出所二级高级警长陈清洲同志遗体告别仪式在此举行。曾受他帮扶的辖区群众、并肩作战的战友后辈,纷纷前来送别他们心目中的“亮灯警察”。

11月13日,陈清洲因病医治无效去世,终年56岁。公安部、福建省公安厅发来唁电。

集美“寻梦乐队”2017年专门为他创作了歌曲《轻舟》。乐队成员王明瀚亲历央视“时代楷模发布厅”录制,听见重病缠身的陈清洲说起新年心愿,其言语间尽是对社会安宁的牵挂,对自身境况却只字不提。深受触动的王明瀚连夜写词:“岁月长流,你似轻舟,总在渡口,指点迷惑;记忆长留,你是清洲,总在路口,指引方向。”

歌名《轻舟》,谐音“清洲”。王明瀚后来发现,陈清洲的微信名正是“轻舟小泊”。人与歌的意象,早已悄然契合。

舟以渡人,所谓万山,是灌口曾经幽暗的道路、险峻的弯道、群众的心结。这一叶小舟往复穿梭,将平安送到万千百姓身边。而今,舟行已远,行舟漾开的圈圈涟漪,依旧缓缓向岸边荡开。

舟临津畔,一问初心

1995年,陈清洲放弃了一份待遇优厚的工作,熬过许多个灯下苦读的夜晚,考入公安队伍。

“人的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关键在于能给社会作出怎样的贡献。”这个信念,源自他童年时的家风。14岁初中毕业那年,老家高中没有招生。他白天上班,晚上读书,因承受不起照明电费,便找到当地纺织厂厂长软磨硬泡,以“下半夜当编外保安”为交换,借缝纫机灯光读书。整整3年,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拿到高中毕业证书。经过两次成人高考,以及5年潜心努力,最终如愿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陈清洲在指挥交通。

2006年,陈清洲刚到集美交警大队灌口中队,那时的灌口镇是典型的城乡接合部。324国道穿镇而过,货运大车、摩托车、农用车混行,村道枝蔓交错,路口大多没有标志标线,多数路段入夜便一片漆黑,事故频发,且多集中在夜间。

到岗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坐在办公室,而是去辖区转。从国道主线到山村岔口,从学校门口到急弯陡坡,白天实地踏勘,夜间整理记录。一个多月时间里,他手绘出上百张草图:哪处弯道急、哪段视线受阻、哪个路口出过事、缺哪块标志、该铺多长减速带,都一一标注,最终形成一份道路安全整改报告。


舟巡阡陌,启道施暖

“亮灯工程”报告递上去,却受制于资金。

当时,陈清洲带着只有5个人的中队,把报告一份份送到各级各部门,一趟一趟地跑,在调研会上把图纸摊在桌面上,算民生账、经济账、安全账:哪个路口出过事、伤的是谁。反复陈述,说哑了喉咙、磨破了嘴皮,落下慢性支气管炎。

前后3年多,18条斑马线、86面交通标志、15座红绿灯、24盏太阳能警示灯等相继落地,324国道灌口段实现全线亮灯。在辖区车流量增长10多倍的情况下,重大交通事故数下降30%、死亡率下降80%。“亮灯警察”的称号,被群众自发叫开。

路亮了,他又把心思放到了另一件事上,怎么让群众走得更安全。他牵头建成交通安全宣教中心,15年间各类宣讲超过3000场。同事评价他:农民脸、民工腿、教授嘴——模样朴实,腿脚勤快,言语却能讲到人心里去。

调任灌口派出所教导员后,他将重心转向邻里纠纷。走司法程序成本高,搁置不管又易积怨。他结合闽南习俗办起“公亲堂”,邀请乡贤、老党员担任调解员,一张桌、几杯茶,坐着把心结解开,被概括为“求助有近邻,求和有公亲”。他还梳理出“五口工作法”:守好路口、村口、工厂园区口、店铺门口,最终守住群众心口。这套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方法,成了灌口派出所传承的工作经验。

陈清洲向学生讲解交通知识。

2010年,他开通实名微博。不少人认为基层民警做网络宣传是不务正业,他的判断很简单:群众在网上,警察就应当到网上去。“清洲说警事”讲反诈,“清洲帮寻人”为走散的人搭桥。

2012年6月,一位母亲找到他,她5岁的儿子患罕见病断药,生命垂危。陈清洲立即编发求药微博,几天内被转发2000多次,5天后在广州网友的帮助下找到救命药。此事甚至引起相关部门的重视,改进了罕见病药物进口管理机制。

此后,他深夜逐条回复私信,钻桥洞、跑车站帮人寻亲。多年来,经他找回的走失人员超过300名。2015年,演员刘德华在电影《失孤》见面会上称赞“清洲帮寻人”专栏“帅在灵魂”。

舟逢湍浪,守渡不移

身体早就发出预警。2007年他患急性肝炎,稍有好转便悄然返岗。医生劝休养,组织提出调岗,都被他推却。他说,想让警察放下工作,除非是他趴下了。

2016年9月,超强台风“莫兰蒂”正面袭击厦门,集美分局指挥中心玻璃破碎、地面浸水。在断水断电断网的危急情况下,他戴着安全帽、握着充电宝,坚守36个小时,指挥处置200多起警情,连夜赶制50部应急手机送到基层,打通生命救援通道。

直到9月26日,他才抽出时间复查。诊断书落下:肝癌晚期。此后的10年,他经历3次大手术、数十次放化疗,数次下达病危通知。别人化疗是躺着被推出病房,他要咬着牙自己挺直走出来。

病痛没有磨掉他惦记别人的习惯。治疗间隙,只要精神还撑得住,他便拿起手机更新安全预警、回复群众求助;看见同病房的病友深陷绝望,他拿自己的抗癌经历去开导。2022年,“英模会客厅”建立,每个工作日上午他准点前来,给新入警的年轻人上“入警第一课”,为群众讲反诈、讲交通安全,还设立劳模创新工作室,把做群众工作的经验倾囊相授。

厦门市公安局同安分局祥平派出所所长林志兴是陈清洲在灌口派出所手把手带出来的徒弟,后来获评全国“最美基层民警”。他回忆,遇到走失的老人被送到所里,师父第一件事不是做笔录,而是先把人领到食堂,盛一碗热饭、端一杯温水。

陈清洲向青少年讲解交通安全知识。

“和师父相识于2012年,他教会我做群众工作要用心用情,矛盾化解要刚柔并济,2016年他罹患癌症,这10年的苦与痛难以言表,他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坚韧对抗病痛,消瘦的身影却满是力量,始终积极面对,鼓励我们后辈前行。悲痛难以言表,愿师父一路走好,从此再无病痛。”陈清洲去世后,林志兴在朋友圈写道。

灌口派出所民警江沅林到所里时,陈清洲已经患病。“只要身体允许,他都会回来跟我们并肩作战。”2023年,辖区两位70多岁的老人为一段地界僵持多年,民警几趟上门都谈不拢。正在休养的陈清洲听说后,当天下午赶回所里,把两位老人请进调解室,一句一句听他们将这些年的委屈讲完。经过两个多小时耐心疏导,两位老人终于松了口。

哪怕被病痛一点点耗去气力,只要谈起辖区、谈起群众,他眼里依旧有光。

家风亦沿着这条道路延续。女儿追随父亲的脚步,考入中国人民公安大学,毕业后也成为一名扎根派出所的人民警察,赓续“人民公安为人民”的传统。


舟踪虽远,余波自延

2026年11月13日,陈清洲走了。他留下的东西,都还在原地。

入夜,324国道路灯照常亮起;学校门口护学岗照常值守;“公亲堂”的茶照旧泡着,纠纷在村居化解;“五口工作法”成为后辈民警扎根社区的标尺;“英模会客厅”的讲台上换了人,但讲的仍是那一句:群众的事没有小事。

陈清洲在“英模会客厅”分享工作心得。

灌口个体经营户许志煌与陈清洲认识了快20年。2006年陈清洲到灌口中队任职时,中队隔壁就是菜市场。“清洲大哥经常来菜市场,往摊边一站,问大家路上有什么难处。”许志煌回忆,那时灌口国道夜里黑沉沉的,交通信号灯稀少,沿路照明不足,事故多半发生在晚上。正是这些在菜市场里一句句问出来的“难处”,后来变成了陈清洲手绘草图上一个个标注的红绿灯和减速带。

许志煌还记着陈清洲柔性执法的样子。早年路面执法简单,不戴头盔的多是开单罚款了事。陈清洲来了以后先坐下来劝,车上常备头盔,劝通了递过去,看着人戴好才放行。闽南风俗里,乡间送别去世亲人要送至村口,队伍免不了横穿国道,他来了以后,遇上这种情况就安排警力上路指挥疏导车辆。许志煌说:“他让灌口的路亮起来,也让我们的心踏实了。”

陈清洲去世后,群众悲痛万分,纷纷在网上留言怀念他——

“一盏路灯,一份初心。陈清洲以数十年坚守,温暖万千百姓。斯人虽远去,那束为民的光永不熄灭。他忠诚为民、忘我奉献的精神,始终指引我们向善而行。”

“灯亮一盏,暖一城;人去精神,照后人。”

“我爸前几年刚生病的时候,我还在微博上私信咨询过陈警官,他很热心地帮我解答了,陈警官,一路走好。”

“一身藏蓝,一生坚守。陈清洲警官点亮万千归途,燃烧了自己。致敬陈清洲警官。”

……

那首《轻舟》依旧被人传唱。那个守在渡口的人已然远去,但歌声未曾停歇。


【记者手记】

英模的丰碑,立在法治的刻度上

2021年,我坐在陈清洲英模事迹报告会的台下。那个重病初愈的人讲起术后几次大出血的险境。当他讲到医生告诉他“体内已经没有癌细胞了”时,大家都以为这叶历经风浪的“轻舟”,终于真真切切地“已过万重山”了。我们甚至期盼着,再熬过一轮治疗,他会再次回到英模会客厅,再给新警上一课,再跟老邻居们话话家常。但这次,轻舟远去,不再归来。

作为一名法治记者,我不禁在想:除了抗击病魔的钢铁意志,陈清洲究竟还给基层法治留下了什么?英模的丰碑,究竟立在何处?

他留下了一座超越“末端执法”的思维丰碑。面对交通乱象,他不满足于开罚单,而是建全市首个校园交通课堂,推“五小宣传”,把执法端口从路面查纠前移到人心防范。

他留下了一座用“证据意识”推动行政决策的实干丰碑。为了“亮灯”,他用上百张草图算民生账、安全账,用翔实的数据推动了数千万元专项资金落地,让法律“预防为主”的原则化作了国道上亮起的红绿灯。

他留下了一座拓宽社会协同的生命丰碑。他借助新媒体汇聚社会力量,为寻人寻药搭起了一座桥。从求药微博到寻人专栏,他不仅找回300多条生命,甚至推动改进了罕见病药物进口机制。

他更留下了一座可复制的制度丰碑。个人的力量终有限,但他把经验变成了“新警荣耀培养法”。如今,他的徒弟获评全国“最美基层民警”,灌口派出所被评为全国“枫桥式公安派出所”。他一个人的坚守,变成了一群人的标准。

英模的丰碑,从来不立在荣誉墙上,而是立在改写的工作方法里,立在薪火相传的队伍里,立在每位受益过的群众心底里。轻舟虽未能越过生命的万重山,但他蹚平的基层法治渡口,早已千帆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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