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满天

秋天正是登高的季节。那天从山里回来，刚好看到一个农民在砍伐一片芦苇，准备开垦一块菜园。我从倒在路边的一大丛芦苇中捡起一枝芦花，回到租住的农舍后，把它斜插在一个略显古意的花雕酒的酒瓶里。奇迹顿然出现了，在白墙的映衬下，花雕酒瓶与芦花，就像一幅写生画，唯美至极。山风吹进窗来，芦花轻轻地摇曳着，一种让人久违的飘逸感，顿时让简朴的农舍中平添了几分浪漫的气息。

这几天刚好在读清少纳言的《枕草子》，她说秋冬时候芒草在风中摇曳的样子，像一个人沉湎在往事之中，但她不喜欢这种样子。在她心中，芒草最好看的是刚抽穗的时候。我也很喜欢芒草，但是我的观点却与清少纳言不同。我喜欢芒草刚抽穗时的样子，然而我更喜欢芒草在风中轻轻摇曳的样子。

说到芦苇却突然又说起芒草，这似乎有点跑题的嫌疑。究其原因，主要是芦苇的外观与芒草极为相似。当然芦苇的身姿显然要比芒草高大得多，在人们的印象中也深刻得多。“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是《诗经》中人们最耳熟能详的几句诗，诗中所写到的“蒹葭”，就是如今我们所说的芦苇。芦苇又叫作荻，是一种生命力极强，充满野性，也难以驯服的植物。芦苇所生存的地方，绝大多数都是环境比较恶劣的沼泽或湿地。芦苇既可以完全裸露在岸上，也可以全部隐藏在水里。任何的夹缝里，逼仄的空隙处，只要有一点点泥土和雨露，它们就能生存下来。一簇簇，一丛丛，严严实实，密密匝匝，然后便无边无际地向周边蔓延开去。每当微风吹来，整片芦苇荡都会随风轻轻地摇曳起来。每一根芦苇都好像藏着一大堆的心事，每一根芦苇都像是一个正在低头沉思的谦谦君子。这很难不让人想起法国思想家帕斯卡尔说过的一句话：“人是会思想的芦苇，有自己的尊严和理想。”这句话一时间曾风靡了整个世界，如今已经成为常被一些人挂在嘴边的金句。

芦花是芦苇开的花。每年春天的时候，芦苇是青绿青绿的。到了秋天，芦苇的叶子就会变得枯涩，叶心也开始发黄。由叶子裹着的芦苇秆的秆头上，慢慢会抽出一枝芦花来。芦花的花絮细细的，白色的须绒软软的。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的芦花，不禁让人想起三千年前的先人，想起那个在水一方亭亭玉立的伊人。然而，正当你沉浸在一个美好的想象中时，一阵突然而至的大风，顿时让你的心跳加速起来。随风而起的芦花就像漫天飞舞的雪花，精灵般地在空中或水面上飘飘扬扬。那飘逸的景致真像日本画家新海诚笔下的画作，惊艳到令人窒息。既给人以无限美好的遐想，又预示着一种苍莽而永远无法抵达的境界。

每年芦花盛开的时节，我都会采回几枝，然后把它们插在花瓶里。花瓶里并不需要放一滴水，这几枝芦花也可以整整开上一整年。芦花有一种似有似无的清香，只有你用心闻了，才能闻到。在我的心目中，芦苇是一种有神性的植物，芦花是一种很有看头的花。一个作家曾写道：“我独爱这个没有什么看头的芦花。”这个作家的名字叫德富芦花，是日本一个著名作家。他写的书我爱读，他说的这句话更让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