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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6年9月4日,鲁迅抵达厦门。在厦门大学任教135天,加上前后逗留,不到半年。但这半年,在近百年的流传中,逐渐演化成了一出“受迫害—反抗—出走”的戏剧:校长林文庆如何苛待他,理学院主任刘树杞如何逼他住地窖,他如何掏出铜板拍在桌上怒斥校长,最后愤然离去。这些故事被反复讲述,进入教材,进入网络,几乎成了定论。 俞兆平的新著《鲁迅在厦门轶事考论》(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8月),做的正是“解构”这出戏剧的工作。作者是厦大中文系教授,治鲁迅研究多年。他不避争议,把每一则流传甚广的轶事放到《两地书》、鲁迅日记、同期亲历者回忆面前,逐一核实。 “掏钱拍案”一事,坊间至少流传七个版本,细节各异,越传越激烈。俞兆平一一比对,发现最早的版本出自顾颉刚,其后罗常培、川岛等人的描述各有出入,到后来则添油加醋,衍为“鲁迅掏出铜板拍在案上,怒斥校长”。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人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真实的鲁迅,而是一个符合自己想象的鲁迅。 同一个人,为什么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对同一段经历给出如此不同的评价?俞兆平没有回避这个矛盾,而是把它作为追问的起点。 答案要从鲁迅1926年的具体处境中去找。那一年,鲁迅在北京的处境可用四个字概括:内外交困。政治上,段祺瑞政府拟了一份五十人的通缉名单,鲁迅名列其中。经济上,许广平说家中“没有半年可以支持的生活费”,一旦失去教育部公职,生计立刻成问题。家庭上,兄弟失和后,八道湾那个曾经的大家庭已经回不去了。再加上与许广平的恋情需要一个新的空间。 因此,鲁迅不是去厦门享福的,他是去避难的。同样,他后来“沉不住气不到半年就走了”,也不等于厦大“苛待”了他。历史人物的情感是复杂的,非要用“好”或“坏”来一刀切,恰恰是对历史的不尊重。 但本书的价值不止于辨伪。作者真正的用力之处,是追踪鲁迅在厦门期间思想上的微妙变化。鲁迅自己说过,“离开厦门的时候,思想已经有些改变”。这个“改变”到底是什么,学界向来语焉不详。俞兆平把目光投向集美楼——鲁迅在厦大写作的地方。在那里,鲁迅写下了《写在〈坟〉后面》,其中有句话不太被注意:“世界却正由愚人造成,聪明人决不能支持世界。” 作者认为,这句话标志着鲁迅正在挣脱尼采“任个人而排众数”的超人哲学。此前,鲁迅把“众数”视为“庸众”,把希望寄托在少数精英身上。阿Q、华老栓、那些看杀头的闲人,都让他对“庸众”深感失望。但北伐战争中工农的表现,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在集美学校的演讲里,他干脆把题目定为《聪明人不能做事世界是属于傻子》,明确说“傻子”就是工农群众。 这个发现的意义,不在于否定“四一二”作为鲁迅思想分水岭的地位,而在于补上了此前被忽略的一环。思想的转变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它有一个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在厦门,正是这个过程的“量变”阶段。俞兆平把这个阶段找了出来,让鲁迅的思想轨迹变得更完整,也更可理解。
《鲁迅在厦门轶事考论》 俞兆平 著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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