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蛋糕

八月十五，中秋节。这一天，也是小外孙8岁生日，姥爷老李订了一盒大蛋糕。

小县城的蛋糕店在临河路88号。独此一家，别无分店。

傍晚6时许，老李骑着电动车来到蛋糕店。他自己来取，纯属多此一举，蛋糕店是可以派人送货上门的。之所以如此，老李是为了给宝宝一个意外的惊喜。

老李推开光亮的玻璃门，年轻的店主阿东就笑脸相迎：“李叔，您请坐，喝茶。”老李说：“不坐了，靓仔，支付宝还是微信？”阿东说：“都行。”滴一声，刚听收款机传来温柔女声：“支付宝到账298元”，阿东就有一些支支吾吾了，他说：“李叔，您哪，哪个……大蛋糕……能不能……能不能，转让？”老李感到莫名其妙：“年轻人，什么意思？”阿东苦笑：“他没有大蛋糕，就会出事，出大事！”老李也笑了：“谁？谁会出事？出什么大事？”阿东说：“您是老公安，全县人民群众都佩服您，说是铁面神探。”老李连连摆手：“老百姓夸奖啦，高评啦，不敢当哪。保一方平安，是我们的职责。”阿东说：“李叔，您一直是我们的崇拜偶像。”老李又笑：“年轻人，我退下来了。”阿东说：“李叔，张天汉老科长是您的同事吗？”老李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天汉同志，是前辈，榜样。”阿东说：“蛋糕，就和他有关。”老李目光锐利：“年轻人，你知道我是谁。”阿东说：“李叔，您听我慢慢说，可以吗？”

原来，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北京的一位闽西籍老首长回乡视察工作，县里派出了张天汉科长等同志具体负责保卫工作。同志们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得到上级领导口头表扬。县领导很高兴，当即指示县接待处的大厨师做了一锅排骨面，一人一大碗，以资鼓励。

天汉科长的妻子月华婶是农村妇女，来到了县城。天汉叔舍不得吃他那碗面条，打包带回宿舍。那时，在农村，通常是在过年过节，或者是有客人来的时候，普通人家才会下一碗面条卧两个荷包蛋。月华婶一见清香扑鼻的排骨面，双眼发光，就说：“好香哪，比麻子叔做的还香。”天汉叔说：“麻子叔是我们村的大厨，应付一下农村宴席还可以。这碗面，可是县宾馆大厨师特地做的，县里奖励我们的。”月华婶说：“一起吃啊，趁热。”天汉叔就笑了：“不是说了嘛，县里奖励我们，管够。拿开，拿开，我早就吃腻了。”月华婶那时是走了五六十里山路来小县城的，为生产队的手扶拖拉机买零配件，有工分，顺便来探亲。她说：“要不，我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天汉叔说：“刚才还说趁热吃，带回家去，早就糊掉啦。”于是，月华婶就开吃了。不料，饥肠辘辘的她，吃得慌，一块细小的碎骨渣卡在喉咙里，喝水，喝醋，吃大把咸菜和韭菜，等等，都不管用。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就这个意思。最后，天汉叔用单车载她去了县医院，找到老朋友知青林医生。林医生妙手回春，用钳子把一块长粳米粒大小的碎骨渣夹了出来。此后，月华婶落下了“病根”，一看到面条就怕，就会勾起她那不堪回首的往事。

天汉叔后来在一次解救拐卖儿童的行动中，英勇牺牲了。多少年过去了，他的孩子们也长大了，老大在省城大学教书，老二在深圳开客家小吃店，老三在家务农。他们都已经成家，日子过得比较滋润。

老三特别有孝心，每年八月十五，都要为老母亲过生日。月华婶是八月十五出生的，她的小名就叫“月华妹”。老三为老母亲过生日，都要到县城定制一盒生日蛋糕，很洋气。风俗习惯，本来是必出“长寿面”的。生日那天晚上，月华婶头戴金黄色王冠端坐，一家子围聚，一起拍拍手，用客家话唱洋歌《祝您生日快乐》。月华婶许愿后，一口气吹灭点燃的蜡烛。然后，大家分食蛋糕。其乐融融。开始，乡亲们传为笑谈，知道缘由后，纷纷夸赞。

今年八月十五，是月华婶的81岁大生日。客家习俗，“男做齐头女做一。”那意思是说，客家女性做大生日，要比男性多一岁。何故？风俗如此。

阿东说，这个老三一个月前就来定制了生日蛋糕，还不时地打手机来提个醒。“我都有点烦他了。今天上午，打开店门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提醒他来取走他的东西。他说忘不了。下午五点来钟，他骑着一辆旧嘉陵两轮摩托车来了。为什么呢？前几次，他是开大众小轿车来的。他说，车子被朋友借走了，说好今天上午还，一直没有等到。我把他那生日蛋糕稳稳当当地绑扎在后座，一再叮嘱他小心。他老家在东南乡，二三十公里，山路弯弯。老三一路小心翼翼的，倒也平安无事。入村口，一群白鸭横穿道路，他急刹车，一个侧翻，生日蛋糕弄得稀烂。老三坐在地上，想到亲戚们都到家庆贺了，怎么办哪？急得嚎啕大哭。冷静下来后，就打手机给我，问我能不能开车给他补一盒。李叔，您知道，小店生意有限，食品要新鲜，我们没有预备，现做，又来不及了。因此，我想到了您。”

“凭什么？”

“同行，都是先进。”

“好。送去吧，给老婶子拜寿。”

“哪您外孙？”

“我自有办法。你们是同村兄弟梓叔吧？”

“我是老三的族弟，五服外的。”

“这就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