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地

对新疆的印象，就是荒漠、戈壁滩、盐碱地和广袤草原。初到玛纳斯是冬季，厚厚的白雪覆盖着大地，地上长着啥？也不明白。那些树光着枝丫，到底是些什么树？也弄不明白。问之，答，大概是榆树吧，多数当地人也不去关注这些事物。一切是谜一样。

异地他乡，是陌生的，我跟着来了一年半的援友丛艳静到乡下去，处处白雪大地。人家说，那雪窝里藏着的是冬小麦呢。不怕被冻死吗？雪里头暖和着。到了广东地乡袁家庄村冯战田家里，看他们家的大米，我们三明援疆扶持种植水稻喜获丰收，了解一下销售情况。这倒是令人有些惊奇了，新疆可以种出水稻来？问之，种了多少亩地？说，60亩，除了种水稻，还种了七八百亩棉花。这下，可是把在闽中山区出生的我给惊呆了，老家父母管着三五亩地，一年四季繁忙劳作不停，一辈子就为这点地，压弯脊梁，难言辛酸。种这么多地，没人帮忙吗？要什么帮忙的，一个人机械化耕作。这新疆，哪是穷地方？来援疆，做什么了，我又迷惑了。

何以谓名广东地，遥远的广东省，于此做为一个乡来命名？林则徐在“虎门销烟”后被流放伊犁，途经玛纳斯塔西河时，在《荷戈纪程》(《壬寅日记》)中记载：“此地民居甚盛，闽中漳、泉人在此耕种者有数百家，皆遣犯子嗣，近来闽、粤发遣之人亦多分配于此。”又记：“此地旧名玛纳斯，今改为县，田土膏腴，向产大米贩各处。”由此可见，此地垦民，多从广东、福建等沿海地区而来。作为福建人，对此，萌生了几分亲切。广东地乡是远近闻名的“鱼米之乡”，水资源丰富，乡辖区有4座水库，水域面积达4万余亩，曾经水稻种植面积数千近万亩。玛纳斯地方学者言之，左宗棠收复天山南北，湘军中的一些广东籍子弟留了下来，带来了南方种植的水稻。到哪里去看稻田呢，到处堆着白雪，更是分不出哪儿是棉花地，哪是麦田了。冯战田老弟说，他还将扩大水稻种植面积。名字取得真如其人了，听此消息，可把我们三明援疆农业专家丛艳静乐坏了，从选品种、到田间管理、富硒认证、大米礼盒包装，她没少心血付出，她若不认真，就对不住老乡林则徐的观察记录了。丛艳静和当地分管农业的乡党委委员赵志祥有雄心壮志，想把广东地水稻种植面积从现在300亩，恢复到数千亩的辉煌，他们一谈水稻，就特别来劲，来劲得掉下热泪。

一冬过去，又一冬到来。踏着咯吱咯吱作响的雪地，时隔一年，我又在赵志祥带领下，去了冯战田家，家门前的几棵海棠树花开一春、果结一秋，如今枝头上挂满了雪。今年，水稻又丰收，早就销售完了，乌鲁木齐那儿抢着买走了。这趟，丛艳静没有来，不然，她又要乐了。冯战田家人都在昌吉，此时，他一个人闲着，说邻居杀猪，等会过去帮忙。赵志祥告诉我，这冰雪天，干啥呢？宰牛羊、杀猪，在白雪大地的路口，不时可以看见挂在铁架上的一腿腿牛羊肉，等待着路人前来；娶媳妇办喜事，也有得忙，整个村子的人都去帮忙好几天；又说，有老人熬不过零下30度的寒冬走了，这丧事，又得忙。一冬天过去了，若开春时，那冰雪还不消融，就等不及了，下地破冰，春耕开始了。我们转到那杀猪人家，猪肉搁在冰冷的雪地上、冒着腾腾热气，围观者不少，屋子里更是挤满了人，等待着吃杀猪饭，这等待也是打发日子、消磨时间的一种办法。只是围墙内的庭院里，一两亩的菜地铺满了雪，堆满了雪，安安静静地冬眠着。我们到村里的老魏家，满屋子摆满了三角梅、兰花、琴叶榕、芦荟、铁海棠、绿萝等花木盆景，入冬零下十来度严寒，搬到室内侍候，浇浇水，修剪枝叶，也是猫冬一乐，在玛纳斯冬天温暖的屋内，他们还在盆罐里种着大蒜、大葱、胡萝卜一类，当盆景，当蔬菜。老魏老婆、孙子都去玛纳斯县城过冬了，就一个人守在这儿，给了很高接待礼仪，煮了个羊头，用小刀割肉，让我吃脸夹部分的，这是给面子，是说我们万里而来的援疆干部来做客，让他很有面子；让年龄小我一轮的赵志祥吃耳朵，我们仨，属他年小，吃耳朵，就听话的意思了。老魏提了一件白酒出来，就这么攒劲，可是把我吓坏了；此，是不是，又一乐也。

广东地，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夏季里，我们福建食用菌研究所专家都赶着过来采原始菌种，那回丛艳静没带上我，可是令人羡慕又惋惜了，那野生菇，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我们指挥部的同事们都挺稀罕，想去体验体验。秋后，乡里李进举书记带我们来到了繁育场村，我们钻进芦苇丛中，就地取材一榆树枝在其根部扒，扒开石砾和土层，果然，菇就冒出来了，在一片大呼小叫声中，不停地冒出来，白白嫩嫩、肥嘟嘟的。李书记说，因长得像鸡腿，当地老百姓称为鸡腿菇，亦有称为苇菇。李书记又引我们到了一片开阔的榆叶梅树下，先是学着李书记教的，看到土拱破处挖找，就如我们老家找冬笋那样，这儿的土特别松软，用一根榆树枝，就刨开了。有失望的，只刨到三五个的、拇指大小。也有运气来了，一发不可收了，看似不起眼的，地上一小裂缝，一刨，刨出一大窝来，数不过来，有几百朵菇，装满一大脸盆，给人说不出的满足。

秋空湛蓝，云朵向北而去，望不到边，追着那云朵，我们去了广东地新湖坪村苹果园，满园的空气带着果子一丝甜味儿、一丝酸味儿，结满红苹果的长长枝条垂到地上；树下，落满一地地的红苹果，就是没人理，令人心疼了。从树下往上看，满天空都长满了一个个红苹果，我们不急着采摘，而是急着拍照，不是被苹果甜得诱惑住，而是被果子红扑扑的样子迷惑了。这满园芬芳与美妙时光，当给朦胧的初恋，给不知愁滋味的少年，而我们都年过不惑、年已半百，过来新疆，顿生白发、掉发不少，人生匆匆忙忙，生老病死，或说漫长轮回，也就“逝者如斯夫”的短暂瞬间。总是挂念着那一地果子，说捡了喂牛羊，不被糟蹋，内心得到几许安慰。

玛纳斯在唐代曾名为西海，在新疆，众多湖泊，以海命名，这是不是对遥远大海的渴望，还是新疆的远古本来就是海洋，称湖为海，当之无愧。广东地有个小海子村，也因水而得名，村里有三四十亩水塘养螃蟹，是我们福建莆田援疆扶持的养殖项目。怀着万里援疆的共同守望，我们也去看看，主人来自湖北，一对夫妻，我们到那儿时，女主人家的表哥从湖北过来帮忙。看上去，表哥是一位长年在地里劳作的诚实人，他抱着一床被子，默默走向搭在水塘边上的三两平方大的铁皮小屋子里，今晚就住那儿了。表哥有一个重要任务，夜里值班，看住螃蟹，防止其翻过尼龙丝网，往外边的沟渠逃跑了。水塘养着供鱼虾栖息的水草，水草苗从湖北那儿来的。玉米、麦皮等拌鱼虾，煮熟了，这是螃蟹喜欢的食物。我们吃到了水塘蟹篓捞上来的时新货，这是我吃到的最鲜美的一回螃蟹了。女主人说，入冬水塘结冰、覆盖着厚厚的白雪，螃蟹就躲在底下过冬了，他们返回湖北老家，等冰雪融化了，再过来。女主人特别想回家，回到家，又想念这儿了，欲罢不能。螃蟹冬眠时，处处见水的小海子，冬捕开始了，刨开雪，砸开冰面，鲢鱼、鲤鱼、草鱼、虹鳟、狗鱼，十多公斤的，都有，一网一网拉上来，带出热气腾腾的水汽，大鱼在雪地上跳着、扑腾着。抖音里刷到去年开网冬捕视频，又是这个冯战田，15公斤头鱼，以1888元拍卖竞得，他那乐得憨厚样儿，压根就是诚实可靠的种地人。这个冬天，我一定得看热闹去。于此，是不是，小海子村的老百姓猫冬，又一乐趣也。

在老魏家，问其祖上哪儿来的，老魏听说是从六户地那边迁过来的。我想着“闽中漳、泉人在此耕种者有数百家”，希望遇见福建老乡，玛纳斯普通百姓人家，过了三代，就不关心祖上的事了，或许因“皆遣犯子嗣”关联。广东地乡还有兵户村、东兵户村，这是左宗棠留守玛纳斯部队的后人，可以引以为豪的祖上人家。无论如何，祖上定居在广东地是幸运的，这江南水乡一般，可以听取蛙声一片，可以稻花香里说丰年，在此富足之地，安居乐业，虽然思乡万里，远在边疆，一样依靠着的祖国盛世里、新丝绸之路上的锦绣繁华，可以此心安处是吾乡了。

告别老魏，已是夜里11时许了，一场雪漫不经心地飘落下来，天空朦朦胧胧的，柴门闻犬吠之夜，不见月光，没有灯盏，却是广东地乡的一个个村落，夜如白昼，没有尽头。这样的冬天，也许整个准噶尔盆地都是这般景象，不见一个深沉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