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

50年前，那条田塍的春泥沾过我的鞋底。如今，我重返此地经过那条田垅，依然如故。田塍内，还未扬花的稻秆挂着露水吻过我的裤脚，这种亲热，让我曾经的记忆又浮现出来：当年，我走在这条田塍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着我的乳名——喊我的人，是我小学的“老班长”。

这条田塍，是小村唯一通往外界的道路。雨季来临，这条道上往返的村民，经常把它踩成烂泥。而我的“老班长”和我，为了上学，不得不与这条道路零距离“亲近”。是时，他会利索地把裤脚卷到膝盖，嘴里嘟囔着：“把书包给我。”说着就把我的书包拽过去，背到他的背上；然后，牵着我的手掂手踮脚地走过这条田垅。

20世纪70年代，小城刚刚恢复县制，父亲和支援大军一起被派往那里工作。把家安顿完毕，父亲就带我去学校报到，我怯生生地在教室外，见那几间教室极为简陋，操场地面凹凸不平。遽然，教室里走出一个个头比我略大一些的男孩子，他拉着我走进教室，叫我坐在他的位子边。老师说，他就是这个班的班长。我弱弱地说：“班长你好！”班长说：“到这里读书，大家都是兄弟姐妹了呢！”我连忙点头表示赞许。从此，班长待我亲如兄弟，在我的学习和生活中对我关怀备至。

简陋的教室，阴雨天土墙地面散发出发霉的气味，木窗棂外有几枝野蔷薇伸进枝蔓，仿佛是在向小朋友表示一种亲昵。初来乍到，学习上我没什么长进，算术本子爬满老师打的红叉叉。他见我的本子后，总在放学后留下来，用钢笔尖点着褶皱的纸页说：“你看，计算得用退位法，就像挑水过田垅，得先把前头的桶卸下来。”蓝墨水沾上了他右手中指，却在我本子上开出端正的蓝花花。

生活上，班长对我更是呵护有加。那时，父亲薪水微薄，家庭经济拮据，班长不知从哪里知道后，常常把自家的玉米和番薯等送给我，跟我说：“这年头，没田没地种粮食，光靠一本粮证，籴几斤米回家煮饭吃，是吃不饱肚皮的。”“这些玉米、番薯，都是我自家种的，你拿回去塞塞肚子吧，不要跟我客气哦。”那时，我才十来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不饱饭，那是绝对不行的。早上吃一小碗稀粥，到学校上节课，到厕所撒泡尿肚子就扁了，那种饥饿感，让脑瓜子晕乎乎的。这当儿，老师在课堂上上算术课，教我三七二十一还是三七二十八，我都记不清楚呢。那年头，多亏了班长向我伸出援手啊！

那年，春天来得格外早。我记得，教室前有一排的梨树，花开得蛮热烈欢畅，只是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倏然，一纸调令，让父亲拖儿带女离开这个工作不到四年的小县城。离开之前，老班长从课桌抽屉里摸出个玻璃瓶，里头游着两尾红金鱼。“学校池塘偷偷捞的。喜欢，就送给你！”“还有，你喜欢语文，我就送你一支钢笔，留作纪念吧！”我接过钢笔和鱼瓶，满怀感激之情，转身上了一辆解放牌卡车。从车的后视镜里，我看到老班长身着蓝布衫的身影越来越小，宛如田垅尽头一朵飘拂的蒲公英，直至看不到他的踪影……

离开小城后，我内心铭刻着一个名字，那就是我的老班长。虽说那时通讯并不发达，可友情的美妙在于忙碌中不失牵挂，相聚时依然亲切。虽然我与班长天各一方，双方各自忙于属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但每一次展开信笺拜读对方的文字，就像老友重逢，那字里行间都藏着彼此眷念的心语，大有因风寄意，笔短情长，不尽所怀的况味。

那年，女儿中考就差几分，将要与理想中的高中失之交臂。我认为选择自己曾经就读的县一中，不就是个很好的学校吗？况且该校还有一个补员到那里工作的老班长。于是，我带着女儿踏入原来就读的学校时，校园已焕然一新，当年的砖瓦房早已被崭新的教学楼所替代，操场也铺上了塑胶跑道。

再次见到“老班长”时，岁月的沟沟渠渠已然爬上了他的脸庞，身子也发福得颇显富态，可他那标志性的笑容，依旧温暖如初，眼神中那份温良也从未改变。得知我女儿的情况后，他对我说，会在遵守校规校纪的前提下，给予我女儿应有的关照。日后，他在总务处工作时，给我女儿提供了学习便利。在他的关爱下，女儿的学习成绩大有长进。

女儿毕业后上大学那年，我再次去看望老班长；然而，上苍却不曾眷顾我的老班长。他患上了尿毒症，且病情已恶化至不治程度。去前，我特意找出他给我的那个玻璃瓶，满满装上一瓶绿萝，放在他病房的窗台上，目的是让他看到绿色看到希望。我与老班长聊起过去的时光，回忆年少时的点点滴滴。他强打精神，坚强的脸上绽出笑容回应我。与他告别时，我紧紧握着老班长的手，叮嘱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哦。”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不舍。就在那次我回家后不久，便传来了他去世的噩耗，那个陪伴我度过童年和少年时光，给予我许多关怀和关照的老班长，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世界。

去年，正值腊月寒冬，我又去了一趟故地，西山岗村早已修通了柏油路，而原先的田塍还是静静地卧在那里。田间地头上的蒲公英，在萧瑟寒风的劲吹下四处飘零。是时，我仿佛听见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这种声音能穿透岁月，50年前的俩少年，仍然在冰雪覆盖的田垅上奔跑，解放鞋踏碎的冰碴一点一滴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