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豸山问石

周末，趁着闲暇无事，我与一众文友一同探访连城冠豸山。虽然飘洒着星星点点的雨水，但雨中的冠豸山也别有一番滋味。

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首先登船游览石门湖。两岸的山石在雨雾中，褪去晴日里的棱角分明，山间草木的黛青色和湖水的碧绿色融为一体。只听导游一边用小旗指引大家辨认山石的形态，一边说：“我们看山水，三分靠形象，七分靠想象。”这句话，犹如一粒石子投入湖心，让我不禁浮想联翩。

正思忖间，船已行至“生命之门”。只见岩壁裂开一道峡谷，峡谷开口处幽邃圆融，旁边的岩壁上泛着草色，犹如孕育万物的源头，堪称浑然天成，不禁让人想到《周易》里的“天地氤氲，万物化醇”。古人常有“观物取象”，始于眼前“三分形象”，心中“七分想象”也随之萌发。同时“三分形象”也因“七分想象”而获得升华，自然的实景由此延伸出无边的意境。

这是何等丰沛的想象力？“生命之门”之精妙处，不止于形似，在东方哲学里，山为阳，水为阴，这水中之山、山中之门的奇妙组合，仿佛正在诉说“阴阳和合而生万物”的古老智慧。再看这道“门”，不仅是象形的生命之门，也是通往智慧的玄关。

“看，像不像河马？”导游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回，顺其所指望去，只见一座大石匍匐在水面。同船的游客兴致勃勃地指认着“河马”的形态。

像，确实形象。但一路走来，我们更像是借着导游提供的答案，追寻前人想象的廓形。“河马饮泉”“大象戏水”“神龟祝寿”……这些看似巧妙的命名，无形中却驯化了我们的想象力，我的内心不免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前人以想象为山石命名，本是点化灵性之举，但过于具象的比拟和口口相传的宣扬，也圈定了后人观看的边界，我们不过是在前人的基础上描摹。“三分形象”之外，本该自由流淌的“七分想象”，被固化成了标准答案。

下船之后，顺着山道登爬，拾阶而上至转乘鲤鱼背扶梯。展现在眼前的是古朴的丹霞石道上现代化的电动扶梯，乍看突兀，细想又合理。山石托举了扶梯，而扶梯渡我众人登上山石，正如达摩“一苇渡江”，重要的不是工具，而是彼岸。这扶梯何尝不是我们现代人的“一苇”？就在扶梯尽处，我看见了扶梯之外的山石上，几株彼岸花迎风而立，朱红的花瓣正灼灼燃烧。

“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刹那，我心中再次豁然。“三分形象”为色，是石头的形骸、水的流动、花的开谢，可触可感；“七分想象”为空，是人心与万物共鸣时生发的无限意境，如空谷传响、蓬勃不息。

站在山顶的长寿亭俯眺，赫然入目的是万山之中巍然屹立的石柱，仿佛一股雄健之气回荡山谷。“生命之根”与“生命之门”遥相呼应，一阳一阴、一显一隐，构成了这山水最原始的互叩，不禁让人再次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道德经有言：“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石本无名，因形得名、因名传世，从而有了石头与石头间的区别；人本渺小，因为万物赋名，从而与万物有了区别心。从此处的“生命之根”，到远在甘肃的凉州瑞像，原本普通的山石，从此被赋予了人的希冀和膜拜，有了传承延续的精神生命。想象与形象的互补让冰冷的石头有了温度，让无形的山水开始说话。试问，石头还是石头吗？

行至滴珠岩，雨势骤急。雨水为山石注入了生命的流动，山石让雨水有了流淌的形态。崖壁上的“浑忘物外”格外应景。“三分形象，七分想象”，我们不正是在色空相即、物我两忘的观照中，让“本我”得以在山水间获得真正的自由吗？

余秋雨在《文化苦旅》中曾写道，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二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冠豸山是不缺这样“站立的瞬间”的，林则徐题写下“江左风流”、纪晓岚留下了“追步东山”、罗丹挥毫写下“人长寿”……山石在无数心灵的观照中，超越了物质的存在，获得了永恒的魂魄。

下山时，雨势渐小。站在山脚回望，形如獬豸冠的主峰，此刻格外清晰。石之所问，终是心之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