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海”专线

凌晨4时许，霞浦牙城的海还是沉沉的墨蓝，只在水天相接处，透出一线蟹壳青。风里已经裹了咸腥的气息。林水生凭记忆在昏暗中穿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指触到胸口口袋时，微微一顿。那里缝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3张平安符——母亲、妻子和女儿分别去庙里求的。

老伴王秀英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往他的搪瓷杯里装热茶。“今天有大潮，早点回。”林水生点点头，背上那个补了又补的鱼篓，走出院门，来到村口。

此时，村口路灯下已聚集了十几个人影。李大个子正在往手扶拖拉机上搬蟹笼，小年轻阿海蹲在地上检查橡皮裤的接缝。他们都在等同一辆车——那辆往返牙城与虎屿岛之间的“讨海”专线。

牙城镇有8个行政村500余户村民，多以从事海上滩涂“讨海”养殖作业为生，每年旺季5月至10月，最多每天有400多人次进行“讨海”作业。二十多年前，村民通过自己简易开辟的海上便道前往滩涂作业，涨潮时无法通行；2003年，途经牙城的福宁高速建成通车，不知谁第一个发现，沿着这条高速公路的路肩走，去虎屿岛的滩涂能少绕3里多，还不受潮水影响。

第一次跨过那道被剪开的铁丝网，林水生记得是2003年的夏天，妻子刚怀上女儿。隔离栅的缺口处，铁丝断口已经磨得发亮，不知有多少裤腿从那里擦过。他爬上边坡，站在应急车道上的那一刻，一辆集装箱货车呼啸而过，他本能地蹲下身子，铁皮桶撞在一起，发出惊惶的脆响。司机的喇叭声拉得老长，像是在咒骂。他低着头疾走，不敢看左侧飞驰的车流，只死死盯着脚下那一道白线，像做错事的孩子。仅1公里多的路程，竟走了40分钟，手心全是汗。抵达虎屿岛时，天色大亮，他瘫坐在边坡上，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第一次怀疑：为了省下这几十分钟，值得吗？

值得。当他把第一篓蛏子卖给收购商，数着比往日多出30元的钞票时，他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第2天、第3天……他成了“跨栏者”中的常客。铁丝网加固了又剪开，剪开了又加固，像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他们学会了听车声辨距离，学会了在护栏阴影里疾走，甚至总结出“货运车辆多集中在凌晨4至6时”这样的“保命经验”。但危险从未远离。邻村的陈老，那个总是哼着渔歌的老汉，在一个大雾天被一辆轿车撞飞。消息传来时，林水生正在补渔网，手里的网梭扎进了拇指，血珠冒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那晚，他第一次梦见自己在高速路上奔跑，怎么也找不到出口，身后是一直打闪的车灯……

“水生叔，车来了！”阿海的喊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村口，两盏车灯划破晨雾，中巴车已稳稳停进新建的候车亭。他提着工具上车，习惯性地选了右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他能看见大海的方向。车厢里弥漫着泥土、海腥和塑料雨衣混合的气味，却出奇地让人安心。司机老郑探出头：“水生哥，今天占个好位置！”熟悉的招呼声。

中巴驶出村庄，拐上辅道，然后通过改造过的下穿通道——曾经封闭的隔墙被打通了，安装了自动识别的道闸。林水生看着窗外，那些他曾冒险攀爬的边坡，现在都加装了崭新的波形护栏。护栏外，原本杂乱的灌木被清理了，种上了一排耐盐碱的灌木，已经抽出嫩绿的新枝。

“听说昨天老李家的那片蛤滩，一耙子下去全是货。”前排的王伯回过头，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笑意。

“我家小子说，等暑假回来，要跟船出去拍什么‘赶海视频’。”李大个子插话，“城里人爱看这个。”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人们谈论潮水，谈论价格，谈论儿女。那些曾经在生死边缘无暇谈论的琐碎日常，如今像车厢里的光线一样，自然流淌。林水生听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2023年国庆节“讨海”专线开通那天，村里像过年一样，鞭炮碎屑铺了一地。老郑第一次把中巴开来时，紧张得额头冒汗，却一遍遍重复：“大家坐稳，咱们走的是平安路。”

车子驶上主路，左侧的快车道上，货车呼啸而过，但隔着车窗，那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林水生看向窗外，海平线上第一缕晨光正穿过晨雾，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在这条路上看到日出，但从未像此刻这样，能安静地、完整地看完这场日出升起全过程。

20分钟后，车子平稳停靠在虎屿岛服务区的候车点。这里有一座贴着白瓷砖的冲洗池，3个水龙头哗哗地流出淡水。以前，他们只能在滩涂边的水洼里随便涮涮手脚，带着一身盐渍回家。现在，出海的村民可以在这里洗净工具，收工的可以冲掉腿脚的泥泞。

林水生随着人流走向下海通道，开始“讨”海劳作。傍晚归来时，他的鱼篓沉甸甸的。四月的蛏子正肥美，他挖了足足20斤。在冲洗池边，他遇见刚上岛的宁德高速管理员小魏——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干部，此前为了确定候车点位置，在滩涂上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七八趟。

“林伯，收获不错啊！”小魏笑着打招呼。

“托专线的福，能赶在最好的时间下滩。”林水生把洗净的蛏子倒进塑料筐，“小魏主任，听说以后还要修专门的步道？”

“已经纳入规划了。”小魏的眼睛在镜片后发亮，“沿着服务区往下走，有顶棚，有照明。到时候就是真正的风雨无阻了！”

回程的车上，夕阳透过车窗，林水生看着窗外掠过的防护栏、新栽的树苗、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信息：“爸，今天挖到‘炮弹蛏’了吗？我给你买了双新的防水靴，周末带回来。”他慢慢打字回复：“挖到了，个大。靴子别买太贵。”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平安，不急。”

车子驶入村庄时，天色已暗。那盏路灯准时亮起，把候车亭照得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