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单“隐身” 扣费“无声”——“自动扣费”式保险销售乱象调查

一通被当作骚扰电话挂断的保险推销，一次刷短视频时不经意的指尖误触，竟让老人的银行卡在未输密码、未做人脸识别，甚至未绑定第三方支付平台的情况下，被莫名划扣数百元保费。家属想要查询这份“凭空出现”的保单，换来的却是平台查无记录、客服互相推诿、退保遥遥无期的无奈。

“3·15”前夕，记者调查发现，这类针对老年群体的“自动扣费”式保险销售乱象时常上演——低价引流、违规代扣、维权受阻。涉事保险公司、支付平台、广告推送平台层层失守，不仅击穿了金融消费的安全底线，更侵犯了消费者的知情权、自主选择权与财产安全权。

乱象背后，一个问题值得深思：当技术让支付实现“一键完成”、让广告做到“精准触达”，那些本该为消费者守住安全底线的审核机制、风险防控、责任追溯体系，究竟缺位在了哪个环节？

精准推送：

监管空白让“50+”群体成“围猎目标”

“0.6元领百万医疗”“1元保险600万保障”，这类极具诱惑性的保险广告，通过短视频、电话销售等方式，精准推送至中老年消费者。上海林女士家中58岁的长辈在不知情，且未将银行卡与京东支付绑定的情况下，被京东快捷支付先后划扣近200元保费。福州冯女士52岁的母亲与53岁的父亲，因误触某短视频平台保险广告，被连续扣费半年才发现异常，在子女协助下追回千元损失。

多位老年消费者子女向记者反映，自己日常从未刷到过此类低价保险广告，而家中长辈的手机里，这类广告却频频弹出。这般明显的定向推送，不禁让人质疑短视频平台的投流机制：为何此类高诱导性的保险广告，会精准聚焦老年群体？针对老年群体的广告推送，是否设置了专门的审核与管控标准？

记者就此向某短视频平台负责人核实情况，对方书面回复：“为防范老年人误触自动投保，平台严控诱导内容，禁止以模拟清理垃圾、虚假按钮、高仿提示等形式误导误触；杜绝免费领福利、虚假活动及隐瞒保费等虚假宣传。此外，平台要求广告主需提供手动填写或一键授权两种方式供用户进行投保意愿的确认，禁止强制获取信息。用户跳转至APP后的操作脱离平台管控，平台虽无法提前审核，但可根据实际情况核验并采取相应管控措施。”

除了平台精准投流，电话销售也成为违规投保的重要手段。安徽袁女士告诉记者，其父亲因接到一通未听清的保险推销电话，银行卡竟被连续划扣三笔百元保费。不少老年消费者表示，曾接到过陌生的保险推销电话，即便当场挂断，后续仍遭遇莫名扣费。记者调查发现，这些“被骗保”的消费者年龄多处于50至60岁间。

2019年10月实施的《商业银行代理保险业务管理办法》规定，“投保人年龄超过65周岁或期缴产品投保人年龄超过60周岁。保险公司核保时应当对投保产品的适合性、投保信息、签名等情况进行复核，发现产品不适合、信息不真实、客户无继续投保意愿等问题的不得承保。”今年2月施行的《金融机构产品适当性管理办法》，第十八条要求“金融机构向六十五周岁以上的客户销售或者与其交易高风险产品的，应当履行特别的注意义务，可以包括制定专门的销售或者交易程序、追加了解相关信息、强化告知和风险提示、给予更多考虑时间、及时进行回访等。通过互联网等线上方式销售或者交易的，流程设计应当具备适老性、易用性和安全性。”50至60周岁的群体，恰处于现有监管政策的保护真空地带，成为违规保险销售的重点“围猎对象”。

无声扣款：

未绑定银行卡也被划扣费用

记者走访发现，受访的消费者几乎都遭遇了如出一辙的扣费套路：首月以0.6元、1元等小额费用引流，次月则启动上百元的大额扣费，部分老年人还会被连续划扣多笔费用。令人费解的是，即便老人从未将银行卡绑定至扣款的第三方支付平台，资金依然能被顺利划走。

“没有输入密码，没有人脸识别，钱就直接从银行账户扣走了，我们找遍京东App都看不到任何保单记录。”袁女士表示，其父亲从未在京东平台绑定过任何银行卡，但其保费扣款渠道却显示为“京东支付”。

记者采访发现，这一问题之所以发生，在于老人在不经意间“默认同意”了代扣协议——这类协议隐藏在冗长的用户条款中，只需一次简单的点击便自动生效，支付平台也便获得了后续无授权扣款的“通行证”。

针对未绑卡仍被划扣的质疑，记者致电京东金融客服，对方回应称，此类情况是保险公司委托京东代扣保费，“代扣公司仅作为扣款通道，不承担相应的保险业务，自然也查询不到保单信息，若要关闭扣款或申请退款，需联系涉事保险公司沟通处理”。

对此，上海市光明（南京）律师事务所律师李翰轶明确表示，京东支付作为资金划扣通道提供方，必须严格遵循《非银行支付机构条例》“先授权、后支付”的原则，完成客户身份核验、银行卡绑定等法定流程，严禁无授权划扣资金。在上述事件中，支付平台在老年人未绑定银行卡、未作出明确授权的情况下完成划扣，完全突破了支付业务的法定合规红线，涉嫌侵犯消费者财产安全权。若未履行客户身份核验、支付指令审核义务、违规开通代扣通道，存在重大过错的，需与保险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而公众更关心的是，部分消费者从未将银行卡与京东支付进行绑定，支付平台究竟是通过何种渠道获取了银行账户信息并完成划款？支付平台在接受保险公司的代扣委托时，是否对其销售行为的合规性进行过实质审核？当扣款行为对应着一份无法查询的保单时，平台为何未启动任何风险拦截机制？

当支付的“便捷”以牺牲普通消费者，尤其是老年群体的财产安全为代价，这样的便捷，实则已沦为针对弱势群体的消费陷阱。

维权艰难：

消费者正规渠道维权困难重重

买了保险却查不到保单记录，是“被投保”消费者的共同遭遇。袁女士发现父亲被扣款后，在京东App、京东保险板块反复查询，始终未找到任何相关投保记录；联系京东官方客服，对方既无法提供保单信息，也无法给出合理的扣费解释，仅告知需自行联系第三方合作方“天天有保”，但该平台的客服电话始终无法接通。林女士在维权时也遭遇了京东智能客服答非所问、无法转接人工的问题，最终还是直接致电涉事的泰康保险，才得以全额退款。

消费者的维权之路更是布满阻碍。平台推诿称无保单查询权限，部分保险公司客服电话无法接通，即便能接通，也存在人工等待时间长、转接流程繁琐等问题，对于数字操作能力较弱的老年人而言，根本无法精准找到维权入口。更有甚者，部分保险公司会以“过犹豫期”为由，拒绝为不知情、误投保的消费者办理全额退款。

当正规渠道维权困难重重，社交媒体便成为不少消费者维权的捷径。袁女士在小红书上找到其他消费者的维权攻略，在某微信小程序投诉后，当天便收到回复并完成退保退款。“整个维权过程，最有用的竟然是网友的经验，正规渠道反而处处碰壁。”袁女士的话，道出了众多消费者的无奈。

“从法律角度，投保人无法查询保单信息、保险公司与支付机构均无法提供保单的行为，直接违反了保险人的核心缔约义务，也直接印证案涉保险合同并未合法成立。”李翰轶指出，根据《保险法》规定，保险合同成立的法定要件为：投保人提出明确的保险要求（投保要约），经保险人同意承保（承诺）；合同成立后，保险人必须及时向投保人签发保险单或其他保险凭证，载明合同核心内容。这些“被投保”事件中，保险公司与支付机构均无法提供保单，既无保险合同的核心凭证，也无任何证据证明完成了“要约-承诺”的法定缔约流程，更无法证明履行了《保险法》规定的法定义务，依法可直接推定案涉交易未完成合法有效的投保流程，双方未成立保险合同关系。

面对保单查无、退保无门的困境，明亚保险经纪股份有限公司厦门分公司资深销售经理何惠虹为中老年消费者及子女支招：银保监会旗下的官方服务平台“金事通”App，是查询保单的权威渠道。子女协助长辈注册登录并完成身份验证后，可查询到长辈作为被保险人在国内的所有有效保单，包括承保保险公司、产品名称、保费金额等关键信息，可以要求保险公司寄送保单，无需通过第三方平台辗转。

何惠虹同时提醒，子女发现长辈投保后，应先核实投保意愿及保险产品的保障内容，如确认保障内容和长辈的本意不一致，且保险公司没有进行充分告知，可以通过法定程序维护自身权益。此外，老人购买保险时，最好有子女陪同，认真阅读保险条款，明确保险责任、免责范围、保费标准及扣费方式，切勿被“低价引流”的话术误导，守护好自己的“钱袋子”。

记者手记

若信任被透支，谁为行业买单？

保险条款动辄数十页，涉及保险责任、免责事项、现金价值等专业概念，即便成年人也需静心研读才能理解。而电话销售、短视频广告的快销模式，本就无法履行法定的详尽告知义务。这类套路看似卖出了保险，实则是以不断消耗行业公信力为代价的。同样，用户发现资金在毫不知情下被划扣，对整个支付体系的安全感也会崩塌。

保险行业要想健康发展，关键是要找准思路：深耕适老化产品，设计条款简洁、保障明确的老年险种；优化销售模式，用线下讲解、线上科普的方式让消费者读懂选对。各类平台更要落实主体责任：广告平台严审保险广告，下架低价诱导的违规内容；支付平台收紧代扣审核，建立保单和授权双重核验机制，筑牢资金安全防线。

让每一笔扣款有据可依，让每一份保单来路分明，这是对消费者的承诺，更是行业的自我救赎。金融行业的核心是信任，若信任被透支，最终只会由整个行业共同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