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的蜘蛛

一

妻子下班回到家，此刻她只想马上冲个澡，然后带孩子睡觉。今晚该给孩子读个什么故事呢，她这么想着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随即，她被吓了一跳，只见地上一只黑色长腿大蜘蛛一动不动地趴着。妻子立即退了出来，那蜘蛛实在是丑，尽管只看了一眼，她还是记住了那丑物的大致长相，细长的腿，圆鼓鼓的肚子，黑不溜秋一坨，虽然看到的蜘蛛是静止的，但妻子已经在想象蜘蛛长手长脚满屋子快速移动的样子。那画面着实令她头皮发麻。

她走到丈夫面前，丈夫此时正像一块使用多年发黄发硬的浴巾一般随意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能去把卫生间里的蜘蛛搞走吗？”她说。

她常怀疑家里的空气中存在某种特殊介质，使得声音传播的速度远慢于正常，每次她跟丈夫说什么，都要间隔至少2分钟后才能得到回应。比如她问“晚饭吃了吗？”过2分钟，丈夫回答“吃了”。

出乎意料地，这次丈夫几乎在她话音刚落就把手机插进充电线，坐起来上下左右扭转了几圈脖颈，再缓缓站立，去拿了扫帚和簸箕向卫生间走去。

在这短暂瞬间，她很想用力回忆起丈夫年轻时候的样子，尽管丈夫现在才不到35岁，但种种迹象表明，苍老已经不可逆转地发生了。

“糟了！”丈夫走出卫生间，面露难色向她解释，“本来差一点就铲走，它逃得太快，拐个弯跑卧室去了。”

她立刻跟进卧室，开了灯，发现蜘蛛就停在床边的地毯上，与她对视一眼后，径直冲向床底，隐入杂物和尘埃。

床底如今堆满了小孩婴儿时期的物品、爸妈去澳洲旅游上当受骗买回又强行送给她的羊驼毛地毯、早年间收集珍藏的相册……旧物里积满了毛屑灰尘和陈年岁月，让人不愿多看也无心整理，用之无味又弃之可惜，床底实乃它们的唯一可去之处。此时若为捕捉一只蜘蛛而需加以挪动，怕是难于登天。

丈夫一手拿扫帚一手拿簸箕，看看床底，又转头看看妻子，似一个AI老公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妻子暗暗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她冲丈夫摇摇头，关灯退出房间。

睡前，丈夫安慰她：“没事、没事，蜘蛛还可以抓蚊子呢。”

二

之后几天，妻子并未像自己以为的那样可以“算了算了”，床底的蜘蛛令她一回到房间就坐立不安，一连几晚都做了乱七八糟的梦。

一晚，她梦到蜘蛛变成了一只妙龄蜘蛛精坐到床边同她说话，问她“过得幸福吗”？口气很是亲昵。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如鱼饮水冷暖自知的事，在梦里也只能叹气。蜘蛛精使起性来，左右要得个答案。被问得生了气，她就冲蜘蛛精吼“我幸不幸福关你什么事，你若闲着没事就去多抓几只蚊子吃吧”。蜘蛛精竟被她吼哭了，忍着泪委屈解释“当年我们跟师傅求得来这人间游历一趟，你保证一定过得幸福，如今我寿命将至，要回去见师傅了，他老人家若是问起你来，你倒让我怎么答”？说完抽泣着枯坐床边。她亦陪坐，两厢无言。

这梦令妻子思来想去好几天，甚至打算去找位算命的先生解析一番，无奈白天上班忙得脚不着地，下班时间又完全属于孩子，连洗澡都不敢超过20分钟的人，哪有什么时间去找人解梦。但经此一梦，她对那床底蜘蛛起了些恻隐之心，倒也不太膈应了。

谁知好景不长，不久她又做一梦。梦里蜘蛛的几只脚变得黢黑粗壮且力大无比，肚子也像个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床被顶得咔咔摇晃，接着整个卧室都跟着晃动。丈夫恢复了年少时的气力，一个打挺坐起来，像条鱼一样滑出房间，只有她被困在床上无法动弹。眼见着整栋楼都在摇摇欲坠，她想这一劫是躲不过了，如果让她知道丈夫没有把孩子带出去，那她就要跟他离婚。

这梦让她一觉起来比没睡还累，遂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把蜘蛛搞走。

丈夫不明白妻子为什么非要和一只蜘蛛过不去，接下来几天，他都在本可以翘脚躺沙发刷手机的时间里被要求去抓一只卧室床底的蜘蛛。

那天晚上，他和往常一样，趴在地上，半个身子伸进床底，半个身体露在外面，出工不出力地拿个扫帚捅来捅去。正当他准备再一次无功而返时，他偏头向上往床板看了一眼，随即大吃一惊。

蜘蛛已经在床板上快结满了网，它倒挂在网的正中间，像一位尊贵的国王，睥睨四方，也睥睨着身下的男人。

丈夫整个身体左右扭动着慢慢退了出来，用好几次深长呼吸帮助自己重归平静。那蜘蛛竟居上位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拿扫帚捅来捅去好几天。思及此他便有些发怵，可这王者蜘蛛的画面对他又实在具有吸引力，一连多日，他都忍不住每天回家要去床底看它一会儿，度过一段独属于他俩彼此的时光。

蜘蛛结的网越来越多，占领的面积也越来越大，它有时在网的中心，有时沿着网路巡视四方。丈夫深感那是一种强大雄性力量的象征，蜘蛛的八条腿健美修长而有力、身型匀称、毛发乌亮，在自己划定的疆域内自由穿梭，让原本杂乱的床底有了某种秩序美。

三

就在丈夫以为它能够日胜一日强健有力的时候，突然从某一天开始，蜘蛛蔫了下去，那时它已在床板上编织了厚厚的网，不知为何，它的生命从此开始走下坡路。

那天，丈夫照例去床底看它，蜘蛛在自己结的网中与男人对视，它不再有之前的意气风发，颜色变浅到呈现灰黄，肚子干瘪了许多，身体佝偻起来，几只腿脚蜷缩着随时准备抱紧自己。

他们看向彼此，大概有几秒钟的目光停留，丈夫竟从蜘蛛的眼神中读出了某种同类感。他实在诧异，蜘蛛为何变得如此憔悴消瘦？

蜘蛛像是觉察到男人眼神里的怜悯和疑惑，而它大概不喜欢这样的情绪，伸弹一下后腿，沿着网开始缓慢向边缘移动。

这天之后，丈夫再没去看过床底的蜘蛛。愈发强烈的同类感抑制住了他的好奇心，他内心十分肯定那蜘蛛已不存在了，或者说，作为一个活物的蜘蛛，已经离开了他们的房间。

在一个周六早晨，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床底的蜘蛛没了。”吃完家里最后一片临近质保期的吐司，他开口说了这天的第一句话。

对于妻子而言，那只曾让她烦恼不堪的蜘蛛终于没了，而且这个消息是在一个不用上班的周六早晨知道的，她本应感到一些愉悦清爽，可当她看向瘫坐在椅子上除了右手在刷手机，其他身体部位一动不动的丈夫时，突然一阵心烦，他怎么能比那只蜘蛛还要大。

过了2分钟，妻子回答“好的”。

或因没有得到预想的回应，丈夫终于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挪开，看向单手抱着孩子站在厨房，刚好也在看着他的妻子。多么遗憾，他竟全然不能从这样的对视中读出任何情绪，可几天前他甚至可以从一只蜘蛛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些东西。

想到那只在自己结的网中日渐虚弱下去的蜘蛛，那变得苍白、佝偻、瘦弱，失去气血直至消失的蜘蛛，丈夫竟觉它和妻子也有着某种相似性。蜘蛛趴在它的网上，妻子的网趴在她身上，大概不止于此，可他实在不愿再多想。

“打扫一下卫生吧，家里不能再有下一只蜘蛛了。”他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