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单上的“黑手”——聚焦老年人遭遇“被投保”的法律红线

在数字化浪潮与老龄化社会叠加的今天，金融科技的便捷性并未完全惠及所有群体，反而可能成为不法分子“围猎”老年人的技术手段。近期，两起老年人被违规投保、擅自划扣保费的事件引发广泛关注。此类行为不仅侵害老年消费者的财产权益，也触碰到法律和金融监管的红线。为帮助老年群体及家属认清违规陷阱、依法维权，记者邀请上海市光明律师事务所李翰轶律师逐一拆解法律疑问，解读相关法律规定，筑牢老年群体金融财产安全防线。

事件一

“无声”的扣款

某保险公司和某平台签订第三方保费划扣协议。此前，某保险公司客服以电话形式向一名老人推销商业医疗保险，在老人未明确同意、未主动输入支付密码、未提供银行卡号及身份证号的前提下，擅自通过某平台支付划扣保费。老人日常未使用某平台及某平台支付，且未在该平台绑定银行卡。次月，老人通过银行账单发现扣款记录。其子女协助追溯退款时，在某平台App、某保险公司等均无法查询到对应保单；某保险公司客服失联，某平台客服无法提供保单信息及退款渠道。

问题①：老人未主动绑定银行卡、未输入支付密码，某平台却能完成保费划扣，某平台的行为突破了什么的法定底线？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该行为突破了支付结算业务“用户明示授权、自主指令支付”的核心法定底线。根据《非银行支付机构条例》规定，非银行支付机构必须严格遵循“先授权、后支付”原则，仅能根据客户主动、明确、完整的支付指令办理资金划转；开展代扣业务的，必须与客户签订合法有效的代扣协议，完成客户身份核验、银行卡绑定等法定流程，严禁无授权划扣资金。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和《中国人民银行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实施办法》，金融服务经营者必须向消费者充分披露服务内容、扣费规则，尊重消费者的自主意愿，不得强制交易、擅自处分消费者财产。

该事件中，在老人未绑定银行卡、未提供身份及账户信息、未输入支付密码、未作出任何扣款授权的情况下，支付平台的划扣行为突破了支付业务的法定合规红线，属于典型的违规代扣行为。案涉划扣行为完全未取得老人的知情同意，严重侵犯了金融消费者的核心法定权利。

问题②：该事件中，某平台须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某平台须承担的法律责任包括以下3个方面：

1.民事责任。无授权划扣行为构成对老人财产权的侵害。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平台须承担返还全部扣划资金、赔偿利息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的侵权责任；若支付机构与保险公司存在主观串通，共同实施违规扣划行为，须与保险公司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2.行政责任。该行为违反了央行关于支付业务、备付金管理、反洗钱的多项监管规定，央行及其分支机构可依法对涉事支付平台作出警告、没收违法所得、罚款、暂停相关支付业务、责令停业整顿的处罚，情节严重的可吊销其支付业务许可证。

3.刑事责任。若该行为系支付平台与相关方恶意串通，批量、多次实施无授权划扣，非法占有他人资金，情节严重的，可能涉嫌盗窃罪、非法经营罪等刑事犯罪，相关责任人须承担刑事责任。

问题③：涉事保险公司客服失联、支付平台无法查询保单，这些情况是否违反相关规定？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该行为明确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多项强制性规定，同时违反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配套监管规章的强制要求：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三条关于保险凭证签发与交付的法定义务、第十七条关于格式条款提示说明的法定义务、第一百一十六条明确禁止保险公司以不正当手段扰乱保险市场秩序、侵害投保人合法权益，以及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规定的保险人合规经营义务与诚实信用原则。

《人身保险业务基本服务规定》《保险销售行为管理办法》强制要求，保险公司必须设立全国统一的客户服务电话，保障投保人的查询、退保、理赔等法定权利，完整留存投保资料、实现销售行为全流程可回溯。客服失联、支付平台无法查询保单，金融监管部门可依法对涉事保险公司及相关责任人作出行政处罚。

问题④：某保险公司打电话给老人，在老人仅模糊回应、未签署任何书面或者电子协议后，仍完成承保、扣划保费，该销售行为违反哪些法律规定？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该销售行为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等多部法律的强制性规定，同时违反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关于保险电话销售的专项监管规章。

《人身保险电话销售业务管理办法》是保险电话销售的核心合规依据，该办法明确要求电话销售必须全程录音并完整留存，必须向投保人完整披露保险产品核心信息，必须取得投保人的明确同意，投保单必须经投保人本人签字（含合法电子签名）确认后方可承保，严禁仅凭电话沟通中的模糊表述就完成承保、扣划保费。案涉销售行为完全违反专项监管规定，属于严重的违规销售行为。

事件二

误触的链接

此前，一名老人在刷短视频时，误触了平台推送的保险广告链接，在未作出明确投保意思表示的情况下，仅因点击链接领取低价保险，在自动开通商业保险的情况下，被设置了自动扣款功能。

问题①：老人误触链接，被开通保险、划扣保费，这类投保行为在法律上是否有效？保险合同是否成立？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案涉场景中，老人未签署书面或者电子投保协议、未确认保费、保障责任等合同核心条款，误触广告链接开通保险，该行为既无投保的主观意愿，也无内容具体确定的投保意思表示，不构成法律意义上的投保要约。无有效要约即无缔约合意，保险合同自始未成立。同时，《保险销售行为管理办法》《人身保险电话销售业务管理办法》等监管规章明确强制要求：保险销售必须取得投保人本人主动、明确的投保确认，完成身份核验、投保信息确认、条款说明等法定流程，严禁点击链接即默认承保。案涉销售行为本身违反法定投保流程，无法形成合法有效的缔约合意。

即便形式上完成单方承保，该投保行为亦属无效或者可撤销，对老人无法律约束力。若保险公司已单方出具保单，因老人无真实投保意思表示，该合同因欠缺核心生效要件而无法律效力。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相关规定，意思表示真实是民事法律行为有效的核心要件，以欺诈、误导方式使老人在违背真实意愿的情况下作出的行为，不具备法律效力；退一步说，老人因误触、被误导产生重大误解，或受欺诈作出的投保行为，有权请求法院或仲裁机构予以撤销，合同被撤销后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六条规定，经营者不得强制交易。未经消费者明确同意的投保、扣费行为，属于强制交易，对消费者自始无约束力。

此类情形下，保险合同依法自始不成立，不存在合同生效的法律前提；即便形式上有承保记录，该投保行为对老人也无任何法律约束力，不负有支付保费的法定义务。

问题②：无论是电话推销还是短视频广告引流，保险公司面向老年群体销售保险时，有哪些法定告知义务？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保险公司面向老年群体销售保险，须履行高于普通投保人的告知义务，相关义务均为法律和监管规章的强制性要求，不得通过格式条款减免。

1.合同核心内容全面告知义务。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必须向投保人完整、清晰告知保险合同全部核心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保险责任、责任免除条款、保费金额与扣费方式、保障期间、缴费期限、退保损失、犹豫期权利、现金价值等，不得隐瞒、遗漏。

2.免责条款“提示+明确说明”义务。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七条的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对免除保险人责任的条款，必须在投保凭证上作出足以引起投保人注意的显著提示，并以通俗语言作出明确说明；未履行该义务的，该条款自始不生效。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必须如实、充分提示投保风险、扣费风险、退保损失，不得弱化、隐瞒风险，不得以“保本、无风险、免费、福利”等话术误导。必须清晰告知老年人，其点击、回应等行为的法律性质是“投保”而非领取福利，明确告知投保后将产生的保费支付、自动扣费等法律后果，不得混淆投保与福利领取的性质。

问题③：若未充分履行明确告知义务，如未提示风险、隐藏保费等，保险公司须承担什么法律后果？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未对免责条款履行“提示+明确说明”义务的，该条款自始不产生法律效力，保险公司不得依据该条款拒赔、扣除保费；保险公司故意隐瞒核心信息、未履行告知义务，以欺诈手段使老年人违背真实意愿订立合同的，老年人有权请求撤销合同，合同撤销后，保险公司须全额返还已扣划保费，并赔偿利息损失、维权合理开支；若未履行告知义务的行为，构成《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欺诈，老年人有权要求保险公司按照保费金额的3倍增加赔偿，增加赔偿金额不足500元的，按500元计算。

该行为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一百一十六条禁止欺骗投保人、隐瞒重要情况的强制性规定，金融监管部门可依法对涉事保险公司作出警告、没收违法所得、最高5倍违法所得罚款、责令停止接受新业务、吊销经营保险业务许可证的行政处罚；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责任人，可作出警告、罚款、撤销任职资格、行业禁入等处罚。

若保险公司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通过隐瞒核心信息、不履行告知义务的方式，批量误导老年群体投保、骗取资金，数额较大的，可能构成合同诈骗罪、集资诈骗罪等刑事犯罪，相关责任人须承担刑事责任。

问题④：保险公司在消费者申请退保时，出现客服失联、退款难、平台推诿等情况，或者以“过犹豫期”等为由拒绝全额退款，这些做法是否合法？“犹豫期不予全额退款”的规则，在“不知情、误投保”场景下是否适用？

律师解答

李翰轶律师：客服失联、退款难、平台推诿的行为，以及以“过犹豫期”为由拒绝全额退款的做法，均不具有合法性；“犹豫期不予全额退款”的规则，在“不知情、误投保”场景下完全不适用。

退保是投保人的法定权利。《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十五条明确规定，除法律另有规定或合同另有约定外，保险合同成立后，投保人可以解除合同，保险人不得拒绝。《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第四十七条同时要求，投保人申请退保的，保险人必须在收到解除通知之日起30日内，依法退还对应款项。

客服失联、平台无法查询保单、推诿退款渠道、拖延退款，本质是非法剥夺投保人的法定退保权，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的强制性规定，同时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十六条“经营者不得设定不公平、不合理的交易条件，不得拒绝履行法定退款义务”的核心要求，属于严重侵害金融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违法行为。

若保险合同自始不成立（无真实投保意思表示），则不存在“犹豫期”的适用基础。“犹豫期”依附于合法成立的保险合同，合同未成立，就无“犹豫期”的概念，更不存在“过了犹豫期”的说法，保险公司必须全额返还全部扣划保费，无权扣除任何费用。

普法后记

以监管之严 补信任之缺

“首月低价、次月高价”的套路，看似是营销技巧，实则是在赌用户的“发现概率”。它带来的不是消费欲望，而是日益深重的不安全感——是个人信息被过度采集的惶恐，是资金无声流失的焦虑，更是买完保险却查无此单的无奈。

这种行为正在造成系统性的信任透支。少数违规企业的短视行为，将整个行业拖入了“信任赤字”的泥潭。消费者的记忆很短，他们记住的不是某个违规主体，而是对整个行业的否定。长久以往，合规者被牵连，劣币也将驱逐良币。

保险本是风险保障，是人们应对不确定性的“安全网”。但当销售环节成为制造风险的源头，这张“安全网”便名存实亡。

要修补这张网，我们需要的不仅是公众的自我保护意识，更是平台企业良知的回归、监管规则的细化落地，以及行业重塑自我规范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