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盾牌——读赵玉明《在时间的河里》

《在时间的河里》是作家赵玉明的第一本书。执卷在手，我感兴趣的是两点：一是作家的成长故事，二是文本的美学风格。

30年前，一个腿有残疾的青春女孩，为了脱离农村那种泥泞难行的生活，从湖北省西北部的老家，漂泊至东南沿海的福建，从事文化打工。她有文学梦想，在老家的县报上发表过诗歌。

序言称她是“生命的歌者”。从健全人的角度来看残疾人作者群体，先入为主的印象就是励志，为我们感叹：真不容易！活着，不容易；写作，更不容易。我就有这样的强烈体会，文学圈好多师友在看到我时，很大程度上停留在我是一个励志典型，这个习惯性印象，如一面透明的盾牌，阻止了他们走进我打造的艺术美学境界。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社会对于残疾人文学只知道史铁生。史铁生老师在世时，他代表残疾人文学，他故去后，仿佛残疾人文学的艺术影响力也被他带走了。然而并非如此，8500万残疾人中，文学的原野里依然活跃着一大批耕耘者和播种者。因为人活着，需要物质和精神的双重滋养。

有一位画家领导曾说：残疾人写作无障碍。可谓隔行如隔山。绘画作品是视觉艺术，虽是一眼活儿，但仍需室外采风和生活素材。而文学作品的美学属综合性，作家的生活阅历与生命体验，决定着作品的表里。赵玉明有一篇散文《秋花压秤》，当初她在电话中和我说到这四个字，我立马叫好，这是多么接地气的话啊，这是那些被轮椅困在家里的残友无法触及的生活质感。我和赵玉明之间，不存在透明的盾牌。所以，我能够走进她以文字雕琢的艺术空间。同为病残沦落人，我可以忽略她的身体残疾表象，直视她内在的文艺精神。

赵玉明的散文之美，主要体现在她对大自然的热爱与吟咏，选择花草树木作为笔下题材。她遍地开花登陆报纸副刊的正是这一类美文，精短雅致。这些篇章大都收录在书中第二辑，请看篇名上的一些关键词：苍耳、蔷薇、蜀葵、土豆、豌豆、眉豆、豆娘、棉花、凤仙花、茉莉花、油菜花、桂花、夏蝉、狗尾草、稻草、白菜、枣、鸟、树。还有一个鸭跖草，文章中说这种草还有很多别名：淡竹叶、翠蝴蝶、小青、碧蝉花、兰花草等等，有数十种，堪称植物界的别名之最。在作家的故乡，它的称谓叫露草。“每一种爱都有理由”，人本身就是自然万物的一种，人类生活在大地上，与这些草木最亲近，所以我喜欢这些“草言草语”。

“那天在公园散步，在玫瑰园里看见一株苍耳。他乡遇故友，你是从我的故乡而来？或是姐姐丢到我头上的那颗？苍耳本无家，它的一生是不断行走的一生。无论命运之手把它们安置在何处，苍耳都能落地生根，从容面对。在火红的玫瑰园中，这株苍耳，高昂着头，不卑、不亢，站成卓尔不群的风景。”这写物分明是在拟人，卖花女子口罩上方那双灵秀的眼睛，从字里行间看着我，美得动人心魂。过年了，买不到回家的火车票，女作家骑自行车跑到火车站，站在天桥上，看着潮水般的返乡大军。看着别人回家这个场景，令人感同身受。初到福州，在做印刷工作时，油墨蹭到了衣服上，而她只有这一件体面的白衬衫，洗了又洗，墨痕淡了，像水墨画印花。这些细节之美一次次打动我。

赵玉明“拼尽全力地活着，总想把最美好的自己展示出来。”她有对传统散文美学的继承，也追求“站成卓尔不群的风景”。她给人的印象是擅长抒情散文，但是当我找她参与剧本和报告文学创作时，她也很好很快地完成了任务。如此看来，她有深厚的天赋潜力发掘，只要命运给予她机会与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