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挲再三 如获至宝

姜德明先生曾著文写道：“每当从书坊归来的那天晚上，总是睡得那么迟。一本本书小心地擦拭修整，摩挲再三，若有所发现，便如获至宝。”编辑与出版家是姜先生的正式或公开身份，被读者引为知音的身份则是爱书人。带回的书需要小心擦拭修整，可知他带回的是寻觅许久或忽然偶遇的旧书，书坊也必定是以售卖旧书为主的旧书店。整饬一番后的旧书，如重获生机般焕发新的容光，令他爱不释手，故而摩挲再三、再三摩挲。此乃形之爱，与书籍的模样有关。有所发现之后的如获至宝，则与书中文字密切相关，它引发的是心灵的颤动。

我以为，这段文字既普通又不普通。普通的是，它道尽天下爱书人的共同感受。不普通的是，从喜欢书籍的模样，到喜欢书籍的内容，由外而内，从形至神，足可成为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热爱书籍的标准。唯有把书爱到骨子里，才有这般感受。

对多数人来讲，喜欢书，首要源于被书中文字吸引，因启迪而收获新知。即便并未踏入人生的新纪元，心中泛起点滴波澜，也预示了未来的诸多可能。与书亲近久了，书在生活中甚至在生命中所占比重越来越大，重要性越发凸显。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书的模样忽然被注意、被在意，美的因子被唤醒。从此，书籍之所以被喜欢，既与作家和文字有关，更与书籍的装帧设计有关。这样的进境，可谓由内而外的突围。开始计较于肉眼可见的美或不美，即书籍长得是否好看、耐看。好看与否，一眼即可捕捉；耐看与否，则与人的审美水准以及过眼的次数有关。有些书籍，乍一看，好看得很，然而不耐看。花里胡哨的、颜色纷繁的、风格混杂或没有风格的，大多属于俗不可耐。

喜欢范用先生的书衣风格多年，捧读其《叶雨书衣自选集》真有小时候逢年过节般的满足感。由他设计的夏衍《懒寻旧梦录》、杨绛《干校六记》、叶灵凤《读书随笔》（三册）、姜德明编《北京乎》、巴金《雪泥集》均以素朴、雅致、简约的风格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线条几笔的勾勒、印章的处置、插图的摆放，均为妙招。有些书籍，初看并不好看，却越看越好看，此之谓耐看。

拥有深厚美学修养的鲁迅，早年参与设计自家著作初版书，素雅得很。几十年后视之，不仅不过时，还可以给当代书籍装帧以深刻启发。1923年7月新潮社初版译著《桃色的云》，收鲁迅翻译的俄国诗人、童话作家爱罗先珂的三幕童话，列为该社《文艺丛书》之一。书封顶部横排的桃红色云朵看似被框住，实则有飘动浮游之势，一份暗藏的活力自在其中。鲜艳的桃红色与下方一大片的白色，形成强烈的对比，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虽红艳，却耐看，从比例上看是协调的。可谓红而不腻。

从受益于书中内容到钟爱书籍的模样，是书之爱境界的提升。年少时不知何为美，长大后方知美为何物、美往何处寻，何尝不是与书籍耳鬓厮磨之后的精神成长？

此外，必须注意的是书坊偶遇爱书时的这份惊喜。这种惊喜既源于精神，也源于物质。好书多有再版的机会，经典著作的印次更是数不胜数，甚至各种译本或版本不计其数。然而，爱书人总有最钟情的那个版本。该版本出版社早已不再版，译者多年前即隐退江湖，装帧风格亦已过时，这是它的现实处境，可是久寻不得的它依然时时“挑逗”着爱书人的神经。倘能于书海中偶遇，该是多么幸运之事。之所以能写出诸多令爱书人摩挲不已之书话作品，姜德明先生倚靠的不仅是学识与见识，还有这份一生不变的热爱。

时下的人，生活中常有惊喜。然惊喜的源头常常与书籍无关，更与旧书无涉。面对此种情形，我不知该怎样表达我的心情。总而言之，是复杂的，甚至本就难以言表。话说回来，旧书除了带来温故知新的快意，带来精神上的充实与愉悦，还能带来什么呢？脚步匆忙的现代人，谁会对尘封架上的旧书投上一瞥？他们经过旧书店是不会放缓脚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