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寿山石上刻传奇

在寿山石雕行业里，子承父业的例子很多，但像林东这样，一个家族走出三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的情况，确实少见。

林东的父亲林亨云是著名的寿山石雕艺人，身为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在行业内有很高的声望。林东的哥哥林飞，也是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林东从小就看着父亲和哥哥与石头打交道，看他们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琢石头，日复一日，耳濡目染之下，他渐渐对寿山石雕刻产生了兴趣。

真正让他定下心学这门手艺的是一件小事。小时候，他捡到一只喜鹊带回家，父亲就找了一块石头，照着喜鹊的样子雕了一只。雕成的喜鹊，羽毛纹路清晰，神态十分逼真，看起来就像要飞起来一样。林东看了之后很受触动，这是他第一次觉得，一块普通的石头，也能被赋予生命。于是，他跟父亲提出要学雕刻，父亲见他年纪还小，本来不想答应，然而，见他态度极为认真，毫无半分开玩笑的意味，最终还是点头应允了。

林东虽然性格内向，不爱说话，但只要拿起刻刀，对着石头，他就特别专注。为了学好雕刻，林东下了不少功夫。不管天冷天热，他每天都待在工作室里，对着石头琢磨，看石头的纹路、颜色、形状，想着怎么利用石头的天然特点。他反复练习基础刀法，手上磨出茧子也不停，刻刀用钝了就换一把，一直这样坚持下来。

20世纪70年代末，林东进了福州雕刻厂。那时厂里有很多老艺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本事。林东虚心地向他们请教，仔细观察他们如何动刀，怎样处理石头的棱角，学到了不少东西。林东进厂后第二年，就被破格升为技师，这个晋升在当时很不容易，说明他的技艺已经得到认可。在厂里这些年，他接触到的题材越来越多，思路也开阔了，这都得益于老艺人们的传授和他自己的积累。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教授尚刚认识林东多年，曾经评价他“讷言敏行，灼灼其华”，意思是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作品却很有光彩。

林东认为一个雕刻艺人要有两个条件：一是天分，二是勤奋。天分是天生，勤奋要靠自己。他至今记得，父亲当年每天七时上班，晚上回家吃完饭就拿起刻刀，经常刻到凌晨一两时才休息。父亲勤奋用功的模样，他始终铭记于心，也因此养成了刻苦钻研的习惯。

林东技艺慢慢成熟后，也遇到一个问题：是继续照着父亲的路子走，还是找自己的风格？那段时间他心里不踏实，有时候对着父亲的作品发呆，拿着刻刀却下不了手。

后来，父亲对林东说：“一个人精力有限，什么都会一点，样样浅尝辄止，在艺术上就是个庸人，哪来的特色，哪称得上大家？”这话深深地触动了他，他开始静下心来，结合这些年对寿山石的认知，思索属于自己的发展路径。

林东在寿山石雕刻这行干了四十多年，形成了自己的一套风格。他雕刻的作品有传统的底子，也有自己的想法。林东觉得，做传统手艺不能只照着古人的样子刻，还得琢磨现在的东西。脱离当下的环境，光是重复老一套，手艺就没了活气。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想，怎么把老的东西和现在的审美结合起来，让寿山石雕既有传统的根底，又能让人看着不觉得旧。

时间长了，林东的雕刻艺术路子慢慢清晰起来。他的作品看重神气和线条，在传统的基础上也吸收了一些别的雕刻手法。如雕刻的仙佛罗汉，不像过去那样刻板，表情和动作都放得开一些，看着不那么刻板，富有人情味。

林东的创作灵感很多来自传统文化和古人的诗意。他的成名作《踏雪寻梅》，取材于唐代诗人孟浩然的一个典故——“吾诗思在灞桥风雪中驴背上”。孟浩然喜欢在风雪中骑驴寻找诗情，林东把这种意境刻进了石头里。这件作品用的是银裹金旗降石。他把石头白色部分雕成冰凌，层层叠叠，透明晶莹，中间点缀几枝红梅。孟浩然骑在驴背上，衣袍飘飘，神态悠然，把文人那种寄情山水的风骨表现得挺到位。这件作品1988年获得中国轻工部“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优秀创作一等奖，在当时含金量很高，也让林东的名字被更多人知道。

在专注自身创作的同时，林东也从未忘记传承的使命。他深知，传统艺术唯有代代相传才能生生不息，寿山石雕作为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发展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这些年收了徒弟，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教他们雕刻。他对徒弟要求很严，常跟他们说：“第一，要能吃苦。这门手艺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学雕刻，基本功至少要练五年，这五年就是练基础，之后才算开始创作。基本功不够，雕刻出来的东西硬邦邦的，没有生命力。”

林东说自己还在摸索阶段，不能停下来。有时候为了雕刻一件作品，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到工作室，对着石头反复看，想细节如何处理，刀法怎么调整。家人劝他注意休息，他说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这几十年来，林东的作品拿过不少奖，声名远扬，但他推辞了许多社会职务，只是不想在雕刻以外的事情上耗费过多时间。

如今的林东，早已成为寿山石雕行业的领军人物，拥有众多荣誉头衔，但他始终保持谦逊低调，淡泊名利、为人谦和。他不喜欢雕刻之外的社交应酬，即便在自己的展览开幕式上，被老朋友劝说发言，也会显得紧张。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寿山石、刻刀和对艺术的执着热爱，简单而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