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孩子

援疆干部，就像个孩子。

来援疆，连我的女儿都把我当成她的孩子了，告诫着衣服得穿正经点，在新疆，不能邋里邋遢，不修边幅，让我们家的脸丢在万里之外。她在南宁，上网买了崭新的羽绒服、衬衫、夹克外套什么的，给寄过来。我就喜欢随意点，旧衣物最是贴身，因这，一家人都“瞧不起”我。

援疆就要结束了，那些新衣服放在衣橱，我一天都没穿，原样打包回福建，这下，不知家人又该怎样数落我了。

女儿把我当孩子，福建援疆前方指挥部领导，更是把咱们当孩子，开一次会，强调一次，得乖乖地听话，平平安安来，平平安安回。领导在视频会议里说，这是给组织交待，也是给在福建的家人们交待。每晚10点前打卡点名，还不信任我们，视频抽查，瞧瞧人到底在哪儿？有没有乖乖在房间里，生怕孩子一样丢失了。

若有内地朋友过来，需要在外边吃饭接待，也得至少有一个援友陪着，确保安全，确保丢不了。我们的指挥长说，就在食堂接待，加一两个菜。这样最安全，就保证不会走丢了。一次，曾经工作过的单位退休老同事、老领导过来，在外接待，硬是给指挥长批评了一通，为什么不带到堂食来？老同事来看望是好事，我们指挥部也尽个地主之谊。我想，领导是怕我丢了。迟一点，没回来，负责当天值班的援友就打电话了，一个劲儿地催促着，回来，该回来了。就担心人家，孩子一样丢失了。

我渴望着，能在旱卡子滩哈萨克族乡闽玛生态村木哈买提汗·叶冉哈依甫家住上一宿，人家也想我了，微信约我，还要带我到依连哈比尕山里转转，那草原花儿开得，不是用一个美字可以形容的。可这样的想法，对于援疆干部来说，就是梦想。若住到外边的家里，就是犯了大错误的孩子了，后果很严重。傍晚，骑着电动车到玛纳斯城郊，我在他们家外边观望着满园子的蔬菜、瓜果，也尝试着大胆与他们招呼，走进他们的家门，聊聊天，天一擦黑，再是挽留，我就得赶紧回家了。这让我回忆起了童年，天黑了，晚风吹来母亲犀利地喊声，还不回家吗？玩了一整天，看怎么收拾你。

在玛纳斯老百姓眼里，我们更是一个孩子。满街的花朵盛开，醉了一城的人。问之，这是什么花？人家拿着异样的眼光扫了你一眼，什么花，乱花。哎呀，这不是把我当孩子取笑吗？有真诚者说，是红叶海棠花。问之，答也，那不就是寻常之物苹果花嘛！真的，我们简直是个无知的孩子。

过一阵子，带你们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采野蘑菇，碗口大，多的是，那味道可是鲜美。还有沙漠里的蕨类植物，在雪的滋养下，得以生长，开花、结果、死亡，短暂的十五天完成一生。去玛纳斯湖，见识一下那儿的食盐，今晚插下一根木棍，明早，盐就像瓜蔓一些爬满了，带点玛纳斯湖食盐回内地，这才是上等的好物呢！我们就像个孩子，听他们讲故事。我们真的有机会去吗？到玛纳斯湖那儿，两三百公里，我们在那儿过夜，明早一起，看食盐爬到杆上去。这孩子可是丢远了，万一找不着回家的路呢，万一呢，大概率，去不成。

我们援疆干部，大的五十多岁，小的也有三十多岁了，老小孩、小小孩的，不管在福建老家单位里带什么长的、当什么专家的，来到新疆，都是一桌子上吃饭的孩子，男孩女孩，得听家长的话。

每当六一节到来，我们去幼儿园、小学慰问，与小朋友玩游戏，起初，还真的有些别扭，老小孩了，但也不至于到了带孙子的年龄。跟小朋友们一起包饺子，跟他们学唱歌，又跳舞的，与他们拔河，还输给了五六年级的哈萨克族孩子们。若论跳舞什么，更是别提了，我们简直是孩子们的孩子了。

不要不服气，你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妻、为人母了，人生路总是坎坎坷坷，勇敢坚强过，未曾掉泪；可是到新疆来，却这般脆弱起来了，学会哭鼻子，这不就是宠了自己，把自己当孩子吗？有女援友者，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不知啥原因，吃了药也不见效，就想哭，妥妥的一个小女孩。不认真照顾着这帮小孩子脾气的人，领导还真的没办法给组织交待了。

为什么来到新疆，就变成孩子般模样了。一冬的雪花不停地飘呀飘，一春的草原花儿铺到天边，一夏的打瓜躺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里，一秋雪白的棉花与云朵相连、飘在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的上空。这就是天上人间了。谈什么智慧呢，就当个孩子吧！

为什么是个孩子，孩子需要成长，在无知的世界里，慢慢成长。来援疆，就算是来修行吧。张骞、细君公主、解忧公主，直至后来的班超、班勇，他们来到西域，都在完成着人生的一场修行。在伊犁哈萨克自治州昭苏县夏塔，我遇见了一场大雨，淋湿了那儿铺到天边金黄的葵花，细君公主的墓就在花丛里，美丽的灵魂留在了边疆，“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归乌孙王”，在人生这场修行里，我不知细君公主流下了多少泪水，她以汉室的公主身份来到了西域，名光史笔，千古流芳。而我们的女援疆干部们，在走过三两年的新疆时光里，留下一段援疆路、一生援疆情吧！

就要与新疆告别了，当地文学好友夸我是新疆的儿子娃娃。前年冬天，来到新疆，大地白雪，今年离疆，满城花开。我也没有为所在的昌吉玛纳斯县做了多少事，也就写写她的美丽，夸夸她的可爱而已。这“儿子娃娃”，大概是一份与几位文学朋友私下情谊给的褒奖吧！归根到底，年过半百的我在新疆，像个孩子，是个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