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蛙声

自幼在乡村长大，蛙鸣就像邻里夏夜纳凉的谈笑声，亲切而自然。

屋子四周多有溪渠纵横环绕，水田间杂，春雨既至，农人们平好地插上秧。有水洼水渠水稻，便有了青蛙，似乎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惊蛰一过，天气渐暖。春雨绵绵，青蛙鸣唱。繁星眨眼，秧苗寸寸抽绿。

夜里打手电田边巡水，雄蛙卯足劲，腮帮泡泡涨圆，一声高似一声。受惊之下，鸣声戛然而止，但听阵阵“扑通”，草绿色身影一闪，消失在水田深处。求偶季蛙鸣震天，此起彼伏，是天然的催眠曲，伴娃子们安然成长。

不久，稻秆就粘上一泡泡蛙卵，过不了几天，蝌蚪孵出，密密地在浅水里窜动。游着游着，生出了腿脚，长出了小尾巴，像个大逗号。待那一日，它们甩掉了尾巴，不再是蝌蚪，已然蜕变成蛙了。

农村娃子们，穿着屁股两大片补丁的裤子，背着军绿小书包，在田野里摸爬滚打，脚沾泥巴去上学。原野水田是青蛙的故乡，也是娃子们的故乡。就像《小蝌蚪找妈妈》，我们也将离开蛙声起伏的故乡，变成“我们自己”。但是无论走到哪里，那片蛙声里都藏着故园的绵长记忆。

乡野不只有青蛙，池塘里更大的唤作田鸡，土话喊其“田狗”，它们数量少，多漂浮于亭亭莲叶处，或躲在水草间，张着一对大黑眼，探出贼溜溜的尖脑袋。

“田狗”叫声低沉宏亮有穿透力，是蛙类中的低音部歌手。“田狗”怕人，它们惬意地浮在水面上，摊开身子，但必有条后腿弯曲紧绷，一见人影，这条大长腿弹簧一样猛然一蹬，箭般飞出去，消失在水里。

蛙类这种“一腿放松、一腿绷紧”的姿态，是自然演化的高度警惕。宋末元初，吴兴八俊之一的钱选在《草虫卷》中，捕捉到了一只趴于荷叶上的绿皮青蛙这瞬间的机警。

山野还能听到另一种清脆响亮的蛙鸣，却难觅其真身，那是棘胸蛙，福建叫“石冻”，浑身乌黑带棕色，与其溪谷石崖的生存环境融合一体。棘胸蛙是国家保护动物，现有人工饲养，炖汤无比鲜美。

早年，父亲带小妹到深圳找工作，亲戚开车，带上一网兜“石冻”，关系未找着，原样回。我将那些“石冻”拿到山谷放生，不料一周后，亲戚竟抓了两只“石冻”上家来——不知何时逃出网眼，竟在车内安家了，直到晚上听到鸣声才寻得。也许“石冻”也恋故土，想闻那熟悉的山气。

蛙的天敌是蛇，《聊斋志异》中的青蛙神之女十娘，就是被丈夫薛昆生戏耍她的小蛇气回娘家，险些改嫁。我数次见青蛙不幸落入蛇口，鸣音凄苦，蛇咬住蛙后腿，迅疾游走，悲鸣声越过田埂、穿过稻田越来越远……

青蛙非绘画主流题材，但齐白石的代表作《蛙声十里出山泉》，却将蛙鸣搬至纸上。

1951年夏天，老舍到齐白石家做客，随手翻到清代诗人查慎行《次实君溪边步月韵》。兴之所至，从诗中选取“蛙声十里出山泉”，出了道难题，请齐白石用无声画去表现有声之境。齐白石思考数日，着力推敲“出山泉”三字，在“泉”上作文章。灵感忽至，遂成一代名作。

青山隐隐，乱石山涧泻出一条清流，似要冲出画面，几只蝌蚪在湍急溪水中摇曳着小尾巴顺流而下。齐白石创造性地将听觉与视觉融合，水墨淋漓，一路蛙声随流水淙淙迎面而来，将平面空间构造出四维诗意。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青蛙鸣唱，声声入夏，是丰收的预兆，是自然界的和声，回荡在我们心间。

如今，推土机辗平湿地，农药大量使用，就算在农村，青蛙的鸣唱也越来越微弱。也许我们还不知情，这些可爱的田野精灵，正与我们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作者单位：闽西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