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山路口的回望

又一次站在道山路，恍惚间，已有十年未来这里了。

道山路口有一家福建省最好的妇幼保健院。预约取号后，护士告知我还要等候一个多小时。我便从医院漫步出来，出了大门，右拐，再右拐，就是著名的三坊七巷。这些年，我常带孩子去三坊七巷，却始终没有再拐进这道山路。

大雨后的清晨，天阴沉沉的，浓浓的湿气裹挟着各种草木花卉的气息，扑面而来。虽说福州四季如春，但是，春天毕竟是春天，万物更新，到处都是深深浅浅的绿和竞相开放的花，春意枝头闹——瞧，那斑驳墙角的一支三角梅，盛放的一树石楠花，或是河边垂柳的嫩芽，道旁四季桂的幽香……

拐角处，百年老店同利肉燕，依然在晨雾里袅袅地升起烟火气。那时挺着孕肚，几乎每次产检都要空腹抽血。等排队挂号检查完，往往已是晌午，饥肠辘辘的我，首选便是同利肉燕和鱼丸。没有座位，就由丈夫端着碗，我站着吃，或者边走边吃。

因为高龄怀孕，家里人格外呵护。丈夫从未缺席任何一次产检，有时婆婆也跟着来拎包。十三年前的二月，立春第三天，我的妮妮也在这家医院降生。怀孩子时，保胎已是千难万险，却不及生孩子时的惊险——剖腹产时，因为大出血，在重症监护室度过了难熬的一夜。十三年过去了，当年留在身上的，除了一道长长的疤痕，还有长期的气血不足。

妮妮出生的头三年，仍是这家医院的常客。印象最深的是连续两个除夕夜，我们一家三口都在医院度过。有一回妮妮感染了轮状病毒，大年三十夜里凌晨两点多，妮妮在急诊室哭闹，我们只好推着她出来，一人举着点滴瓶，一人推着婴儿车。黑黢黢的夜空下，听着孩子咿咿呀呀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鞭炮声，又累又困又揪着心——管它过年不过年呢，只要孩子能好起来，哪一天都是过年。

如今跟妮妮聊起这些，说到掀开纸尿裤那一刻，粪便喷了我和她爸爸一身，她总会哈哈大笑。那些苦与累，如今化作了我们仨之间独有的亲密。

我常笑自己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当年生妮妮何等惊险，可到了妮妮两三岁时，国家放开政策，我竟又动了二胎的心思。是丈夫强烈反对，不肯我再受一场苦，这才作罢。如今想来，那或许不是健忘，而是一个母亲在拼尽全力把生命带到世间之后，天然生长出的勇气——她愿意再来一次，不是忘了痛，而是觉得那份值得，盖过了一切。

五十岁的我，正步入更年期，身体也开始频频报警。月初医生温言细语地询问当年怀孕和剖腹产的细节，我才发觉：那些苦和痛，竟已忘得差不多了。可身体替我记得。直到这次体检红灯亮起：血脂，血压，结节，粘连……一个个字眼触目惊心！——这些年，我唯独亏待了自己的身体。

沿着光禄坊一直往前走，到了白马北路，漫无目的地，无意间拐进了一条从未走过的小巷。巷口的石牌坊高大气派，写着“西水关公园”。公园依着安泰河（也叫观音河）走势而建，古榕苍翠茂盛，枝干横跨河道，榕须垂入水中，正是“波光掩映影成双”。

大爷大妈们正跳着舞、打着拳、舞着剑，给古巷的清晨带来了欢声笑语。曲径通幽，泛着青苔的石板路上，惊现古迹——一座观音桥。桥头栏杆刻有历代修缮记录：明成化丁酉年建造，清道光戊戌年和清光绪丁未年两次重修，是鼓楼区最古老的单孔石拱桥。青石铺面，栏杆斑驳。我站在桥上驻足了片刻，河水静静流过，仿佛这几百年的光阴也不过是眨眼之间。这条陌生的小巷，这座几百年的古桥，这些晨练的身影——原来一直都在这里，只等着我某一天走近、遇见。哪怕是在最熟悉的地方，也还有从未走过的路、未曾见过的风景！

人生苦短。古人说“五十而知天命”，半生匆匆忙忙，回头想想，生命中知心的朋友唯有三五人，所幸还有亲人相伴。去年，父母亲从遥远的山西来到福州定居，与我相伴，这是我人生的一大幸事，同时又感到任重而道远。

思绪流转间，想起一大早拿到报告单时的忐忑——短短几行字，看不懂，先拿给护士看。护士说：“看着问题不大，但你还是要以医生的判断为准。”悬着的一颗心，忽然落了一半。其实这些天等报告的过程中，我心里始终不安，几次噩梦醒来，再无法入眠。祈愿只是身体在对我提出警告——它希望我从现在起，好好将养自己，为以后不成为孩子的拖累，为现在还能陪伴父母，做好一切准备。

不知不觉，漫步一个多小时，天渐渐放晴了。阳光驱散晨雾和阴霾，树荫婆娑，翠绿欲滴。光禄坊的车水马龙，安泰河边的潺潺水声，观音桥上的历史遗迹，西水关公园的晨练身影，三坊七巷的人声鼎沸——一路陪伴着我又回到道山路口。

在这座我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有福之城，回望来时路，感慨万千。我默默告诉自己：余生请安放好过往的苦与痛、爱与暖，轻装上阵，坦然面对报告单，勇敢迎上生命中未知的风雨，好好呵护身体。愿往后余生，平安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