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危机

如果不是亲身直面这个因患有双相情感障碍而假想自己被校园欺凌的高一女孩小雨，作为法治副校长的我或许会同旁人一样，把她简单看作师生口中那个神经质、把学校闹得鸡飞狗跳的麻烦学生，单纯从法律的角度将其定性为“校园霸凌假想者”而了结这件事。

但此刻，这个女孩正在学校保安室冰冷的地砖上挣扎嘶吼，以头触地，扬言要自杀。她的蓝白校服皱作一团，长发凌乱黏贴在泪痕狼藉的脸颊，双眼红肿布满血丝；她声嘶力竭地哭喊，沙哑的嗓音反复控诉所谓的“校园欺凌”，情绪激愤时浑身抽搐，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决绝模样。而一旁她的父母早已崩溃瘫坐，双双抱住女儿不断挣扎的身体。头发花白的母亲面容憔悴，泪水无声汹涌；父亲则佝偻着脊背，粗糙的双手死死攥住女儿，嘶哑的哀求字字锥心：“你不要这样！我们就你一个闺女，你要是没了，爸妈也活不下去啊！”至亲的绝望与少女的狂躁交织，哭闹声在狭小的保安室里扭曲膨胀，撕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事发突然，在场的校长与老师们都不知道该如何再次劝说了。此时的他们也尽显疲态，在之前的事件研判会上，小雨所在班级的几位老师接连阐述了一年来小雨从怂恿同学带刀、半夜电话轰炸，不让老师上课到各种无端投诉甚至扬言跳楼的各种极端行为，直言不但要承受繁重的教学压力，还要应对小雨层出不穷的花样骚扰，长期精神紧绷、早已不堪重负，说到动情处，几位女教师甚至掩面而泣。

我望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不禁心绪沉凝，似有千斤重石。一边是情绪失控的患病少女，一边是身心俱疲的学校师生，双方皆苦，双方皆难，没有谁是局外人，更没有谁可以简单被贴上“对错”的标签。

作为学校的法治副校长，我为孩子感到痛心，也为学校感到无奈。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校园纠纷，也不是无理取闹的霸凌闹剧，而是一名患病少女濒临崩溃的生命呼救，是一个破碎家庭无力支撑的心理危机。此时，简单处置定性只会把孩子推向更深的绝境。我不能只讲法理、只论对错，更要体恤病痛、安抚心灵、疏导情绪、联动救治，用法理守住底线，用温情治愈创伤，尽我所能化解这场惊心动魄的校园危机。

趁着小雨情绪稍缓的间隙，我缓步上前，蹲身与她保持平视，轻轻握住她的手，平和却笃定地说：“小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们学校的法治副校长，专门来处理这件事，你先起来听，把心里的委屈告诉我好吗？”

也许是听到“法治副校长”几个字，小雨抬起头望向我，泪眼里翻涌着病态的执拗和脆弱，却也多了一丝亮晶晶的希望。我将她扶起来在窗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接下来的交谈中，为了避免刺激病情引发更极端的自残、轻生行为，我没有直接戳破其被校园欺凌的臆想，而是先倾听她的诉说，共情她内心的不安与孤独，认可其真实感受，逐步消解她的戒备。我甚至打开她的作文本，夸奖她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很有感情。

“老师，我最喜欢写作文了！我们老师都说我语文考得好呢！”她开心地说，神情飞扬像一只小鸟。

我抓住这个时机，引导她：“那你理解能力一定很棒。这样吧，我们来逐步解读一下什么叫校园欺凌好吗？”

小雨点点头。我给她讲述了校园欺凌的概念，分析了它的构成要件、表现形式和定性标准，并按照她的回忆客观梳理事件本末，一条一条让她对号入座，耐心引导她认清自身的认知偏差，也从法律角度解答了她的疑惑。一个多小时慢慢过去，她心情逐渐平复，眼中的偏执与戾气渐渐消散，我们交谈也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然。

待小雨完全平静下来，我握住她的手说：“小雨，你是你父母唯一的希望。生命只有一次，心理疾病并不可怕，学校、家庭乃至全社会都会成为你的依靠。你先回去好好治疗，我们等你回来，好吗？”

小雨抬起亮晶晶的眼眸：“老师，你真好，我能给你写信吗？”

我笑了，这个孩子，纵有不对，也毕竟只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啊，她应该拥有更好的人生！一场校园危机终于化解，但它给我带来的震动却是巨大的、深远的。

在这起危机中，首先我真切触摸到了公众对法律最纯粹的信服与尊崇。当校园欺凌的阴霾笼罩心头，校方第一时间想到了法治副校长，将满心信任托付于法律；患病的涉事少年，在心态平复认清法律底线后真心悔过，不再执着；涉事家长没有一味袒护，在法律事实面前，坦然接受，满是感激。当我用法言法语剖析说理时，我清晰看到，大家望向法律的眼神，是一致的信赖与由衷的敬畏，没有质疑，没有抵触，所有人自觉认可法律给出的公道。这一刻我深刻感受到，法律从不是冰冷的约束，而是守护公平正义的底气，是老百姓刻进心底的尊崇与信服。这份对法治的信仰，是对司法工作者最珍贵的馈赠。

其次，这是一起偏见与误解、病痛与创伤、少年心事与家庭困境重重交织的悲剧，小雨将同学无意的眼神、不经意的举动尽数曲解为针对自己的恶意欺凌，陷入自我构建的被害妄想中无法自拔。更令人唏嘘的是，因家庭条件不好，其父母也没有能力给予女儿科学的照护与正确的引导，导致她走向深渊。身为检察官，身为法律工作者，虽然专业严谨极尽所能，但我们究竟还能为小雨做点什么呢？社会还能为小雨再做点什么呢？

再者，这世间有诸多困顿的少年，在心灵的泥潭里一步步走向极端，自残、轻生事件屡见不鲜，成为全社会不得不直面的伤痛。但你可知，他们的过激言行、所谓“过错”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苦难与无奈。教育不仅仅是学校的事，我们都该陷入反思：该如何提前筑牢青少年心理防线，如何用专业干预、温情陪伴和法治力量，及时拉住那些迈向悬崖的少年？如何构建起早发现、早干预、早治疗的全方位心理帮扶体系，让每一个年轻的生命都能远离心理阴霾、向阳而生？面对情理与法理的深度交织，如何能不机械执法、不偏颇断事，做到守法理、存温情、兼顾是非与悲悯？

带着这些思考，我踏上夕阳下回家的路。我很想回去抱抱我可爱的两个女儿，正是这些花朵般稚嫩明亮的孩子，给予我们源源不断负重前行的勇气。

（作者单位：邵武市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