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村的回响

二十年前，小张警校毕业，分配到古田派出所，成为西山下警务室民警。

一到警务室，小张翻开台账。先去大源村，李阿婆的身份证还没办。

山路九曲十八弯，摩托车的突突声在山谷回荡。

“但愿子孙相继起，能和先烈共流芳”。村里革命烈士纪念碑上的对联映入眼帘。他站立着，听到自己的呼吸。

阿婆，给您照相。一进门，小张取出相机和一块洁净的白布。

阿婆颤巍巍迎出来，说，前几日我就随口一说。

小张看见客厅供桌上立着3个相框：3张黑白照，戴着八角帽，年轻刚毅。

外婆，谁来啦？楼上下来一个姑娘，穿着粉色裙子，步子轻盈。

小碧，警察阿哥上门办证呢。

姑娘递钱给他，说，辛苦哩。

上门办证，不收费。小张递给她一张便民联系卡。

扫一眼卡片，小碧睇他一眼——高出自己半个脑袋，国字脸，警服笔挺。耳根一红，低头去烧水。

照完相。小碧倒了茶水，甜甜地说，食茶。

小张呷一口，问阿婆，相框里是您亲人么？

阿婆抚摸着边框：这是我爸，这两个是我爸的弟弟。古田会议过后，红军北上。那几年敌人进村好多次，他们三兄弟打游击，都没了。

小张望着阿婆的满头银丝，还有那张松树皮般的脸。

所长讲过，大源村是闽西的“卢森堡”，官敖、官觐玖（官钦玖）参加了古田会议。敌人几次反扑，村子快被烧光杀光，一度成了无人村。

小碧送他出门。村子一幢幢水泥钢筋房，贴了瓷砖，泥瓦房只剩七八座。

其他瓦房还住了人么？

都住着跟外婆一样固执的老人。小碧看出他的疑惑，说舅舅们劝不动外婆搬出，只好把老屋加固。

秋风瑟瑟，村道边的常青树枝叶摇曳。小张盯着泥墙上的孔洞——是风雨蛀的，还是当年的弹孔？手指伸进洞里，被粗粝的东西硌着，一缩。

他又到洋稠村、苎园村。总共才办3张身份证，照相几分钟，剩下的时间全给了摩托车的突突声。回到所里，中午一点。食堂阿姨朝他喊，饭菜在锅里热着。

过几日，小张上街买菜买肉——所里出的钱，又从户籍室取出崭新的身份证。

到大源村给孤寡老人和残疾人送菜时，碰到村里的官主任。他拉住小张说，我们村到镇里三十多公里，张警官你隔三差五跑来代办。乡亲们是省时、省力、省钱了，可你受累哩!

小张转身望着纪念碑。

到了阿婆家。小碧接过身份证，抿着嘴：张警官，你食过我的茶，不请我到警务室坐坐？

扭头，揪着裙子。

不久，小碧回村看外婆，经过警务室，看见窗台上有灰尘，抓起抹布。有时给小张捎一罐辣椒酱，有时只是看他忙。小张没多少工夫搭理她。她嘟囔一句，木头。

小碧瞅着那堆杂乱如麻的代办记录，冲他发过牢骚：干这些琐碎，会有出息？小张没说话，打开便民药箱，把降压药、救心丸、创可贴一样样摆在桌上，低头在纸条上写：赤坑村陈老伯、石笋村刘奶奶、新生村老木匠。

小碧默默地看着，嘴巴闭上了。见他字迹太潦草，说写得像猫爪！一把夺过他的纸笔，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小张摸头憨笑，你的字真好看。

小碧来得多了，有时也坐他的摩托车进村。有人叫她警嫂，她红着脸，指了指胸前的塑封卡片，说，我是所里的红土义警。

小张有一回发烧，裹着被子发汗，心想今天就不去了吧。迷糊中，楼下街道传来小喇叭的喊声，收破烂嘞。嗓门沙哑，拖着长长的尾音。他忽然想起那次雨后给陈老伯送降压药，他骑摩托在泥泞的羊肠小径上滑倒，膝盖擦破皮。陈老伯抓着他的手，说，你比我的亲儿子还亲。

汗闷出来了，身上黏黏的。他顾不了这些，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抓起背包。

调往才溪派出所那天，小碧到古田帮他捆铺盖。见他还要带上便民联系卡样本，捶他一下，你是邮差？

相视一笑。

之后他去过治安、刑侦。肩章上的星和杠添了又添，每次换岗却有一样不变——和小碧回大源村看看。

今年春节期间，小张调任县看守所所长。他和小碧早已儿女双全，大儿子已上高中，平时难得回家。这个春节，他本可以在家多待几天，却连大年初一都蹲在所里，从前任接过“向阳”监管模式，尝试给在押学员讲本地革命史。

他和监管民警抬着一箱箱新春大礼包，每个监区发送，每人一份。大冷天，额头冒汗。

某监室收到礼包，安静下来。拆开礼包，有桔子、苹果、糖果，满满当当。

张所长走进“向阳心声”广播室，开讲：大源村，是当年中央苏区的重要据点，全村133人为革命献身。有的头被砍，有的身子被劈成两半，有的全家被灭门。但是，受保护的革命同志却没一个受伤。大家想想，他们流血牺牲，到底为了什么？

视频里，坐在铺位上的学员们有的低着头，有的望着天花板。

有人抓起苹果，放到嘴边，恁是没咬一口。放下，肩膀一抖，盯着苹果上那道浅浅的牙痕。

张所长继续说，革命烈士纪念碑上有副对联，这二十年来我去看过好多次，现在念给大家听：但愿子孙相继起，能和先烈共流芳！

张所长讲完，关掉麦克风，巡视监区。监室里没人说话。

他对值班民警说，放点轻音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