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烟火漫忆

在台江的散步，建议从正月初七的傍晚时分起步。开年方始，华灯初上，店家刚从春节的家长里短中开出一锅新鲜的汤料，摆出年前清理封存的桌椅瓢盆。老家新畴的绿菜，涮一碗鲜捞，不能太饱！留下大半胃口，装一装从台江到仓山的油盐酱醋茶。久久元宵，圆溜溜，糯叽叽，和熟鱼煮面的咸鲜虽不相干，但咸甜对冲的张力深合老福州的口味。

来到文化宫后门的江南红鱼汤，猪油拌粉干加鱼汤的鲜美不足以体现老福州的地道。学军路的林依嫩猪血捞化，加一盏虾油，才地道了童年。

学军路菜市场往里走，最后一间铺子里，芋泥、八宝饭、年糕、菜头粿……点上红点的印记，要等到元宵节才上市喽。一个人吃饭，适合去炖罐铺。伙计搬起热气腾腾的蒸笼，都怕闪了腰。鲍鱼、竹荪、蟳饭……罐里乾坤，唯有木桶干蒸饭可以压平踏实的胃。

三通桥前香火鼎盛，不必一头扎进上下杭的人潮汹涌，且寻中亭街一侧，任何一家什么尚干、永和、兰州……都好吃，因为这里是历经老台江人胃口检验才存活下来的小店。耳聋伯改进了包装，可以加冰袋打包走，不必挤在逼仄的店里吃得烫嘴。

走到解放大桥路口，窜天的火炮烟花，温暖澎湃，扑面而来，炸开了你的眼耳舌身意。拨开硝烟散尽的青年会，一整桥的吆喝正挤兑着你——烤地瓜、玉米、糖葫芦……穿着唐装汉服的少女在中洲岛的灯火阑珊处凹着造型，男友拎着坤包、外衣，腾出手蹲下老腰殷勤拍照。于是，红男绿女，向着烟台繁华处逶迤而去，那些文艺小店、文创小物、文化小筑，等着一桩桩都市的言情。

儿时在仓山影院观看《孔雀公主》，光影流转，弹指一挥间，当你站在领事馆漏出的灯光花影前，拍一城霓虹映江影，不曾想到，600多件文物正待你娓娓而来。

烟台山麓的一栋西洋建筑，历经俄国洋行、基督教青年会福州会所、福建协和大学、福建美丰银行等前世今生，就这样华丽丽、俏生生地立在春节的烟火中。没有了洋人的衣香鬓影，展出了老福州曾经的鳞次栉比、繁华盛景。原来黄乃裳的筹资中，还有美国总统罗斯福捐赠的12万美元，这是他获得诺贝尔奖金的一部分；原来《闽报》是日本人在1919年1月12日于华南出版的第一份中文报纸，1937年停刊；原来先施百货源于英文SINCERE（诚实真诚），取自《中庸》，“营业之道，首贵诚实”，首创“不二价”“开具发票”，雇佣女性售货员等先例；原来“万金油大王”胡文虎的万金油、八卦丹、头痛粉、清肤水，是大家公认为医治疾病的良药，“备此一药，能除百病”，这样的广告让人叹为观止……太多太多的“原来”，让我在铜制茶壶刀叉的斑驳中想起自家曾远渡南洋打工的爷爷，他干着打金的营生，用的就是潘聚成号一式一样的民国戥子秤、试金石。儿时摆弄过他南洋带回的银制花瓶、刀叉、怀表，他和奶奶结婚时把照片镶进小小的项链吊坠里，分外别致。可能也有那样的一张婚书吧，上面写着“此日桃花灼灼，宜家宜室，卜他年瓜瓞緜緜 ，尔昌尔炽，谨从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奶奶是老天华附近小饭馆老板的幺女，自打嫁了一穷二白、身为孤儿的爷爷，就再也吃不上娘家酒楼里的蒸鸭露、白切鸡。她进了达道的小小打铁铺做小工，打铁做剪刀、小刀、刨刀，到老打不动铁了，还去小巷里的小印刷作坊讨来一捆又一捆信封、纸袋，折好，糊上，一分一厘地攒点小钱贴补家用，是她教会我这个打下手的小孙女手法娴熟地糊纸袋。家里三男一女嗷嗷待哺，是爷爷忙不停歇的劳作才换来一家子略为裹腹的日子。睁眼闭眼间，多少不甘已成往事云烟，唯有小巷尽头“透龙桥”，桥下无波已封流，桥前柳依依。

我曾在这骑着小小三轮车，与发小沿桥坡而下，咯咯的笑声氤氲在小巷里。小巷里饱胀着午后的阳光，晒被子、晒花生、晒鱼干的板凳下，卧着懒猫，棚屋的窗棂溢出炸葱头的菜香，铁铲哐哐作响，炒的是寡居的大婶一家从菜市场捡来的菜叶子。“吃午啊！”放学的路上，背书包的小孩不紧不慢，听着流淌在坊间的闽腔小调，小喇叭电台在讲着故事，避开自行车的铃铛一回家，就打开黑白电视机，转着心怡的频道。那时候的阳光穿过屋前的一棵小树，打在树下的水龙头和青石搓衣板上。用竹竿支开屋里的天窗，和光同尘的光柱聚在床上，妈妈正拿着针线搭被子，把花团锦簇的被单缝在棉花被外面。为了防止小孩冬日洗澡着凉，滚烫的一大木盆水，上面罩着一个吊起来的塑料棚子，仅容一人一盆大小，洗澡的小孩被烫得盆底不沾脚，硬被妈妈按进热水里，使劲搓垢，名曰“杀猪”。

游神的“大头海弟”碜得让小孩不敢直视，在鞭炮声中，大摇大摆走街串巷，红通通的灯笼挂满巷。待到半夜祭神的戏板拆台，门口打出折椅，夜凉如水，竹篾荫身。想想如今，已没有那样的屋檐和夜空。

于是，且让你我为这歌舞升平的年代欢喜，在这盛世的年华，披着烟火灯光、食色生香，冷暖自知地走在万丈红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