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涩血菜

母亲告诉我，我小时候会把血菜的汤汁兑上开水，当饮料喝。可我印象里，自己并不爱吃血菜，特别是那股子青涩的味儿，像咬了一口没熟透的叶子，满嘴都是生。奇怪的是，人到了一定年纪，儿时不喜欢的东西，像大豆、莲子、苦瓜……一样一样都开始吃了，包括血菜。

血菜又叫血蕨，本名叫紫背天葵，好种，扦插就能活。五六月份最是枝繁叶茂，叶子肥厚，背面是深深的紫红色，掐一把，指缝里就染上胭脂。那几年，奶奶的菜地里种了一排排血菜，浇水的时候总念叨：“这个贱生，不用管它，自己就长疯了。”

春天到仲夏，本就是草木疯长的时节。我弟读中学那会儿，个子一年蹿十公分，裤腿总是不够长，母亲年年都要去商店给他买新裤子。到了高中毕业，他的身高就钉在一米七四，再也没动过。母亲说：“长够了。”凡事都有节点，像股票，冲上去，掉下来；跌到底，又慢慢往回爬。

老家种稻子，同样的田，同样的苗，同样的节气，年景却不一样。有一年雨水匀，稻穗沉得弯了腰；有一年闹旱，谷粒瘪得像没吃饱饭。老一辈人蹲在田埂上，捏一把土，说：“看老天爷赏不赏饭。”我那时候觉得这话太认命了，后来才知道，这不是认命，而是放过管不了的那部分。

最管不了的大概是爱情。邻居家有个哥哥，追一个女生追了三年，每天骑车送她上学，攒钱给她买礼物，甚至还给她妈修过水管。女生对他客客气气，就是不松口。后来女生跟别人好了，那哥哥喝了一晚上酒，第二天照常上班。我那时不懂，觉得是女生心硬。后来自己经历过，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使劲就能抓住的。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要赢，要出头，要让人刮目相看。现在慢慢知道，自己就是普通人。不是认输，是看看清了这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即便最终事与愿违，我仍要好好过日子。

我有个习惯，心烦的时候就去户外走路，走累了，就往路边一坐，如果觉得无聊，就拿出一本书来读。有一回带了本李笑来的《与时间做朋友》，里头说“接受现实是心智开启的基础”。我合上书，看着江面发呆。心想：接受现实，不就是认了吗？可再一想，认了之后反而轻松了，至少不用再较那股没用的劲，可以把力气花在真正值得的地方。

比如读书。读书不会让我立刻变得有钱，但读着读着，心里好像开了一扇窗。有一阵子我总在想“知行合一”，想不明白。后来读到赵金刚老师讲，说那个“知”不是道理，是心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就像孟子说的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被各种杂念遮住了。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见路边乞讨的老人，心里总会揪成一团。那时候什么道理都不懂，但就是知道“不该这样”。后来长大了，读了书，反倒常常犹豫。

也许这些年看书、做事，不是为了学更多的道理，而是把蒙在心头的那层灰，一点一点擦掉。就像血菜，不用教它怎么长，它自己就知道。我们只是把杂草拔一拔，把土松松，该来的总会来。

慧能说“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我以前觉得那是和尚的事，现在觉得，谁不是呢？

上周末堂妹到我家，她喜欢吃血菜，我陪她去市场买了一把。那股青涩的味道还在，可我已经不觉得难闻，反而觉得，有些东西，就是要等一等，要长一长，到了时候，自然就吃出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