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型的“黄昏”

A市城区B派出所民警小伍，半个月内陆续接到家里四个告急电话：第一个，母亲病重；第二个，母亲病危；第三个，母亲病故；第四个，母亲丧事待葬。这四个电话都催他火速回家。可是，小伍却煞是不简单，始终坚持工作岗位，每次都谢绝领导的主动关怀，照常上训练场，摸爬滚打在一线。

做为公安局政治处新闻干事的萧童，听说有这样的典型，哪能不高兴呢？

盛夏的中午，天上泼火。萧童走在去派出所的水泥地板路上，炙热的太阳烤得他浑身淌汗。隔不大会儿，一张张擦汗的纸巾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团在手里一攥，嚄！滴答滴答地流，洒在烫脚的路面上，腾腾地冒着白烟。

紧赶慢赶地终于走到了派出所门口，所长腋下架着双拐，低着脑袋、一步三扭地迎面朝萧童走来……他正在闹脚鸡眼，虽说只有两个，却长得很怪。一个在右脚的后脚跟，一个在左脚的前脚掌。据说，这叫“鸡眼鸳鸯”，只要配成了对儿，走路就得“扭秧歌”。这时，所长抬起头看着萧童。嗬！还是老脾气，嗓门大得像炸雷，拐棍也举起来了，摇晃着喊道：“喂！萧干事，赶快回去！”萧童心想：回去？你知道我来干啥？你老兄也未免太性急了！萧童便琢磨着等他走到跟前再挖苦他两句。于是，萧童说：“所里出了大典型，怕我来抢你的功劳？”

所长略略一怔，当肩给了萧童一拳，毫不示弱地回敬道：“你这个家伙到处伸手，留神我再次把你‘武装押解出境’。”

一句“武装押解”勾起了萧童的回忆，他想起了去年的这桩事。

那时，B派出所正准备代表局里去参加地区比武，所长自然忙得不可开交。谁知事情赶得不巧，所长母亲突然脑溢血去世了。局长考虑到他家在农村，家属又带着孩子，就多次劝他回去主办丧事。可他却执意不肯启程，只给家里操办丧事的父亲打了几个电话和打回去一点钱。直到比武结束，扛回几面锦旗后，他才回家。事后，萧童去派出所采访所长的事迹，所长谦虚得叫萧童哭笑不得。

萧童问他：“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所长说：“想啥？你的稿子不是早就替我想好了：爹病不回去，娘死不回去，扎根警营，一心扑在工作上。报上宣扬，局里记功，连你这样专门办缺德事儿的新闻干事也跟着我沾光呗！”

“别开玩笑，这是正经事儿。”萧童说。

所长瞅眯着两眼盯得萧童浑身发毛，猛地转身喊道：“小伍，叫两个身大力不亏的民警来！”而后又站起来伸出满是硬茧的大手拍拍萧童的肩膀，说：“你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民警有病发高烧，你巴不得他们坚持出警昏倒在岗位上，还得硬撑着不肯回去，这才是典型：人家爹娘死了没空回去，你不说替人家难受，反倒乐得像中大奖似的，这就是你要的典型？”

说话间，两个大块头的民警跑来了。这时，所长竟然又出人意外地宣布萧童是派出所“不受欢迎的人”，并且亲自与那两名民警把萧童“武装押解出境”。

想到此事，萧童不觉脱口而出：“报道典型是我的工作，你自己的事迹你可以谦虚，可以不同意报道。可是小伍的事迹，你……”

“我怎么啦？”所长又当肩给了萧童一拳：“我照样不准你报道！”

萧童用手揉着肩膀，感到有点小痛，就也提高了嗓门：“不准报道？哼！除非你是报社主编。”

所长鄙夷地一笑，摇摇头，闪开萧童，径直朝前走去。走了四五步，又回过头颇为得意地说：“唉，我劝你还是回局里吧！这么热的天省得你白受罪。小伍今天晚上就坐火车回家处理丧事，你还报道个啥？”

萧童一听，愣了，急忙追上去拦住所长叮问道：“小伍今晚回家是真的？”

所长打开手机，又似乎是鄙夷地一笑：“你自己看，他回家的火车票还是我给买的，这还能假？”

萧童低头细看，果然如此。

“为了让小伍回家奔丧，昨天晚上我整整训了他一宿。现在社会稳定、治安形势好，派出所任务又不紧，为什么不回去办丧事？结果，总算把他训服了。”所长瞪大眼睛，像审嫌疑犯似地盯着萧童。

萧童拦住所长不让他走，问：“去年，那你母亲去世为什么不回去？”

所长瞧着萧童，愣了好半响，突然像下定决心似的一把抓住萧童，在路旁一棵树下，给他讲了这样一件事：去年，地区比武结束后，他回到家乡，刚进家门，一碗面条没吃完，当家的族长和街坊四邻的长辈就挤满了一屋子，有的说：“爹娘养你不容易，你咋就这么狠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一下？”还有的说：“吃着皇粮领着工资，在外跑疯了心，哪还顾得上养老送终？”更有的说：“唉，再埋怨也晚了。自古军营无孝子……”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地数落得他脸上发烧，真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后来，还是他爱人给他解了围：“婶子大伯们，你们就别再冤枉他了。这几年，他每月给家里打钱，给老人买吃的穿的，寄贵重药回来，末了，他每月留给自己的零花钱至多不过几百元……”于是，当家户族的和街坊四邻的才改口夸他是“孝子”，称赞他是个出息人。

讲罢这事儿，所长重新戴好警帽，伸手拍了拍萧童的肩膀，又鄙夷地一笑，意味深长地说：“小伍做的这些都是为了创建‘枫桥式公安派出所’，也许你还不知道，小伍的母亲生前来信，说他考个公务员不容易，离家又大老远的，让他好好工作，不能拖单位的后腿。小伍担心这一走怕是要影响创建工作……”说着说着，所长眼睛红了一圈，声音也咽哽了起来。

所长转身走了。萧童木然地望着他一拐一瘸地背影，内心欣然如有所得，又怅然若有所失。

盛夏的中午，天上泼火，萧童站在烫脚的水泥路上，浑身愈加感到汗水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