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冰棒

躺在自家骑楼平台那塌陷一截的凉台上，整夜很兴奋，睡不着。因为，我可以上县中学读书啦！

夏日的夜空，满天星斗眨着眼睛，仿佛也在替我高兴。直到临睡前，母亲摸着我的头，轻轻地说：“明儿我得起大早赶集，把咱家的那几十斤番薯丝，挑到县城去卖。只有把它们换成钱，才能勉强凑够你上学的学杂费。”

那一夜，我感觉母亲的话里好像有话。那是全家人一个月的口粮，是填饱肚子的指望。如今，为了我的学费，就要被母亲挑到十几里外的县城去。我不敢再睁着眼做梦，怕眼泪掉下来，只好紧紧闭上双眼。

拿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母亲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门槛上，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反复摩挲那张薄薄的纸。她的眼神里有欢喜，好像也有一层薄雾，我看不太懂。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起身准备赶集。她把番薯丝装进两个大箩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临出门前，母亲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还在晨雾里的村道。

那天，烈日当头。我从早上开始，就不停地往村前公路跑，站在路边，盯着每一辆过来的车，眼睛有点酸。太阳过了头顶，公路上依然没有母亲的身影。

迷迷糊糊中，有人摇醒了我。蒙胧间，睁开眼，是母亲。她满头大汗，发梢上还挂着尘土，衣襟湿了一大片。她用左手撩撩头发，右手把一根冰棍递给我。

那是一根最普通的冰棍，白色的油纸包着，微微融化了。

“孩子，书我们明年再读，行不？”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愣住了。接过那根冰棍，嘴里含含糊糊地回话：“不知道啊，行还是不行？”

母亲看着我挂在脸上的不悦，叹了口气，蹲下身，轻声说：“儿啊，就当娘欠了你一回吧，书咱可以晚些读，救命的事，可晚不得哟。”

“救命”？这两个字像石子投进我心湖。但在母亲面前，她的话就是道理。我含着那根甜中微苦的冰棍，点了点头。

就在我以为自己即将沦为放牛娃的时候，母亲用一袋作为种子的花生仁，出售给邻居，为我换来了报名的学费。她说，儿子啊，好好读书吧。她把几元钱塞进了我的手里。那几张纸币皱巴巴的，沾着汗渍，却像火种一样，重新点燃了我的希望。

就这样，县中学的大门，向我敞开。

那几年，我拼命读书。而那个午后，母亲那根冰棍的味道，和她说的那句“救命的事”，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许多年。我常常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救命”之事，能让母亲放弃我上学的机会？

多年以后，我参加工作，成为一名基层干部。在一次例行走访中，一位中年妇女在几番确认后，终于上前拉住我的手，热泪盈眶地喊我弟弟。她说她看了我很久，像极了“那位恩人的儿子”。

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被母亲“救命”的人。

她向我讲述了那个被岁月尘封的午后。那天，母亲挑着两箩筐番薯丝赶到县城集市。她还没来得及卸下担子，就听见女厕所外传来压抑的哭声。母亲赶过去一看，是一位年轻姑娘晕倒在地，脸色苍白。母亲连忙放下担子，扶起她，找来温水喂她喝下。等她缓过气来，才断断续续地哭诉：家里已经断炊，她是借了几元钱来买粮的。谁料想，上趟厕所的功夫，放在厕所边的那点救命粮被人偷走了。借来的钱没了，粮也没了，绝望之中，她差点哭晕了过去。

听完这些，母亲一句话也没说。她解开自己的箩筐绳索，把还没卖出的两箩筐番薯丝，全都倒进了那位素不相识的女子带来的布袋里。

“孩子啊，我这担番薯丝还没卖出，就给你啦，别哭坏身子……你拿回去，应一下急。”母亲留给她一句话，转身就要走。那位姑娘赶紧起身，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头，拜了干娘。

真相大白。

母亲的那句“书我们明年再读”，是失望，更是无奈。那根冰棍，不是零食，是一个母亲在无法兑现承诺后，能给孩子的唯一安慰。

母亲用“先瞒着，长大你就懂了”的方式，保护了年幼的我，也成全了一个绝望者的生路。她宁可让我以为“上学要推迟”，也不愿让我看到她那一刻的无力。

得知这一切的那一刻，我百感交集。我既为母亲的大义感到骄傲，又为当年的自己感到羞愧。母亲没有读过多少书，不会讲大道理。她只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把最难的路留给自己。

那根冰棒，其实从未真正融化。它藏在我的记忆深处，提醒我，有些东西，比一张入学通知书更重要，比金钱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母亲当年的微光，传递给了我辈。资助家庭贫困的孩子圆梦大学，为病患儿童捐款……那年，母亲的儿媳，助人为乐，荣获“福建好人”。

一根冰棒很轻，却重过千斤。它无言，却能代言：人世间，有些东西比学业、比前途、比物质生活更值得珍视。那就是善良，以及善良背后，一个母亲仁慈而宽厚的心。

愿我们每个人，都能在人生的某个时刻，读懂母亲递给我们的那根“冰棒”。愿我们在拥有足够力量的时候，也能像他们一样，在别人绝望的时候，递出自己的一根“冰棒”，哪怕那是我仅有的东西。

时光流淌，岁月荏苒。母亲，虽然早已走进岁月的天空。但那根冰棒，却搁在我的生命中，念着它，心里亮堂。母亲，长在泥土里，良善家风，自带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