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债

在父亲去世十几年后，母亲开始偶尔说句父亲的好话了。“要说你爹活着时也不容易，至少盖了栋房子。连你奶奶都说……”但很快就会转向批评和指责，“如果他不抽烟、喝酒、赌博该多好，咱家也不至于弄成那样……”

母亲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这声叹息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越来越轻。

每次回家看望母亲，常规的问话说完，就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只好回忆过去，将说过一遍又一遍的话重复来重复去。父亲是绕不过去的话题，多数时候母亲都是在控诉，有时说着说着还会流泪。我也陪着沉默。

“哦，对了，还有件事，不提起房子我也想不起来。”一次，母亲谈着谈着突然说：“你知道吧，你爹还欠人家王保国五百块钱呢……”

“好像听你说过。”

“还是盖房子时欠下的。那时你爹和王保国关系好，常在一块儿喝酒。咱家盖房子钱不够，你爹向王保国借的钱买的椽子和檩条。王保国媳妇来家里要过几次，你爹都说没钱还人家，王保国倒是没来要过……”

我默默地听着。这些话我听母亲说过，都还有印象。

“后来王保国一家不是搬到县城去住了吗？我让你爹趁机赶紧凑钱还给人家。你爹那人只会拖，说你不用管。后来我遇到过一次王保国媳妇，人家还跟我提起这事，我臊得不行，答应回家催你爹……”

我眼前浮现出爹没得病时的样子，他总是满脸的不耐烦。

“你爹还是没还。后来人家夫妻都离婚了，王保国不是又找了个小他十几岁的黄花闺女吗。王保国媳妇就回村里住了，又来家里要过两次。从没见过你爹那样的人，怎么催就是拖着不还……”母亲脸上露出鄙夷和愤愤的神色。

“你想想借人家的钱是哪年的事？1990年盖的房，三十多年了。那时候的五百块钱可比现在值钱得多，咱盖房总共也才花了几千块钱。你爹总是说不用我管，可是他自己又不去还。他临死前，我问他，你借人家王保国家的五百块钱还人家了没有，他也不跟我说。我当时气得想哭。我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还给人家，我猜八成没还。不过他一死，人家就再也没来要过了。”

母亲说完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也跟着叹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

母亲说：“这件事我每次想到心里都不安。那时候人家帮了咱多大的忙啊，咱却一直赖着不还。虽说是你爹欠的，但毕竟是咱家盖房借的，你说人家心里怎么看咱……”

母亲满含期待地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说：“对，这钱咱得还。”

“现在想还都不知道该去哪儿还了。王保国听说已经死了几年了。他媳妇听说去城里跟她女儿住在一块儿，很少回村里，也不知道谁有她的电话。还有，你说，过了这么多年，咱还还人家五百块钱，是不是有些那个……？”母亲迟疑地问。

“嗯，”我点了点头，是有些不合适，“那你说还多少合适？”

母亲愣了半天说不出一个数字。

“要不，咱就还个五千？”我问。

母亲又迟疑了，她并没有反对，但是我看得出她有点心疼。

母亲不知道我跟王保国的女儿王晓敏还有联系。她是我小学同学。自从她跟着父母搬去县城，我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了。后来是有人把我拉到一个同乡群，她加我微信，我才知道她也在群里，这才在几十年后再次联系上。

于是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说明了要替我爹还钱的意思。她几乎是秒回，先是发了一个充满疑问的表情包，然后说，还有这事？从没听父母说过。然后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到底还没还也说不清楚，要不就算了。

我回复说这不合适，常言说父债子还，我应该替我爹还了这笔钱。再说，不还，我和我妈都难以心安。发完这句话，我就转了五千块钱过去。但是她迟迟没收，也没回复。

过了半天，她才回复说，我问过我妈了，我妈说你爸已经还了。

“还了？”我吃了一惊。这个结果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急忙把这个结果告诉了母亲，母亲也吃了一惊。

“还了？不可能！”母亲立刻否定，“以我对你爹的了解，他不可能会还。你问问她是啥时候还的？”

可是王晓敏说她妈也记不清了，只记得还过了。她又告诉我，我妈现在有点轻微的老年痴呆，很多东西都记不清了，但是她说她记得你爸确实还过了。

“这就奇怪了。”母亲既是欣慰又充满着疑问，“不过，他生病之后人家倒确实没再来要过，我当时还奇怪呢，心想人家是不是不好意思要。等他死了，人家更不好意思了。”

母亲和我想的一模一样。说实话，我也不相信父亲会还，可是不相信，我又能怎么样呢？

（作者单位：厦门市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