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生情·护生爱·明月心 —丰子恺与弘一法师

1948年11月29日，一位白发长须、戴着黑边眼镜、身着长袍、五十出头刚“知天命”的学者，来到泉州古城。

午后，他前往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住过的晚晴室房间，在法师圆寂的古床边，一个人慢慢坐了下来，目光安静祥和，凝视前方。此时，他有多少往事，如潮水涌现！

陪同的摄影师为他拍下一张黑白的照片，照片有些阴暗与孤独。然而，这位“知天命”的学者，却是安静安然、祥和虔诚的。

这位学者便是弘一法师的学生，丰子恺先生。当年，他应远在新加坡的广洽法师的邀请，由台湾前往厦门，再由厦门来到泉州，一路寻访弘一法师在闽南的足迹。

那一刻，丰子恺先生静坐于床边，思潮如涌，历历往事浮现在脑海。

他首先想起弘一法师六十寿辰时，曾给他写过的一封信：

“今年朽人世寿六十，承绘画集，至用感谢。但人命无常，世寿有限。朽人或不久谢世，亦未可知。仍望将来继续绘此画集（每十年绘辑一编，至朽人百龄为止），至第六编为止。朽人若在世，可云祝寿纪念。若去世，可云冥寿纪念，或另立其他名目。总之，能再续出四编，共为六编，流通世间，其功德利益至为普遍广大也。”

这是丰子恺先生完成《续护生画集》，并寄给弘一法师时，法师写给丰子恺先生的信，勉励他不忘创作，再续《护生画集》，直至六集完成功德圆满！

当时，丰子恺先生身在广西，收到恩师的信后，随即回信复道：“世寿所许，定当遵嘱。”是的，人生无常，非常人之所愿；然诚心可鉴，唯师恩永记也！

1914年，丰子恺考入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师从李叔同先生。身为音乐和美术老师的李叔同先生，对喜欢绘画的丰子恺同学，关爱有加。当丰子恺因故与学校发生冲突时，李叔同先生亲自出面维护与调和调停，避免其被学校开除。

就此一事，足见李叔同先生爱才之心，伯乐之恩，令丰子恺此生不忘！

1918年5月24日，皈依佛门准备剃度的李叔同，邀请最亲近的两位学生刘质平、丰子恺一起合影，题款为：“弘一将入山修梵行，偕刘子质平、丰子子恺摄影，戊午四月十五日。”此照彰显当年李叔同先生，对两位青年学生的关爱与器重。

同年8月19日，李叔同先生在杭州虎跑定慧寺剃度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

自此，李叔同先生逐渐远离凡尘，步入禅宗之境，规守佛缘。

1927年，弘一法师主持丰子恺皈依三宝仪式，子恺皈依佛门，法名婴行。师生相约，决定以守护生灵为主题，由丰子恺作画，弘一法师撰文，共同创作《护生画集》。

1929年，丰子恺完成《护生画集》的创作和影印，随即送给弘一法师作为50寿辰的贺礼，该书共汇集50幅作品，深受人们喜爱。

同年年底，弘一法师由上海往闽南，踏上厦门爱上鹭岛，从此与闽南结下不解之缘。

1939年，正值弘一法师60岁之际，丰子恺又在广西创作、完成了《续护生画集》共60幅。当时，身在闽南的弘一法师收到画作之后，为了激励他、寄他于厚望，给丰子恺写了一封信，期望他每十年能以法师岁数创作一集，直到弘一法师百寿之年。

遗憾的是，1942年10月13日，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逝世，留下“悲欣交集”四个字。当时，正值抗战最为艰难的时刻，丰子恺先生接到消息时，正忙于准备携家往重庆转移。五个多月后，为怀念恩师，他创作发表了散文《为青年说弘一法师》一文。

他在文中写道：

“我接到泉州开元寺性常师打来的、报告法师“生西”的电报时，正是去年十月十八日早晨，我正在贵州遵义的寓楼中整理行装，要把全家迁到重庆去。”

“当时坐在窗下沉默了几十分钟，发了一个愿：为法师造像一百尊，分寄各省信仰他的人，勒石立碑，以垂永久。预定到重庆后动笔。发愿毕，依旧吃早粥，整行装，觅车子。”

虽然，他觉得“百年之后，刻像会模糊起来，石碑会破烂的”，但依旧“实行我的前愿，为弘一法师造像。连作十尊，分寄福建、河南诸信士”。

往后的日子，丰子恺先生不忘恩师嘱托，决心努力再续《护生画集》四集，完成六集画作。尽管抗日战争与解放战争期间，中国大地到处狼烟滚滚，战事频繁，但他没有忘记当初的承诺，利用时间创作。1949年，他完成并在香港出版《护生画集》第三集70副作品。

新中国成立以后，丰子恺先生从事翻译俄文与日文文学作品，并担任政府及相关社团要职，工作上十分繁忙。他一边参与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和文化宣传，一边坚持不懈，创作各类文学、艺术作品，并利用工作之余，续创《护生画集》的续集。当时，没人配文，他就四处请人帮忙；工作繁忙时，他挤出一些时间创作，甚至连生病时，也坚持作画。

在他不懈努力、及弘一法师的弟子广洽法师的协助下，于1960年在新加坡出版《护生画集》第四集80幅作品；又于1965年在新加坡出版《护生画集》第五集90幅作品。到第六集时，想起恩师百寿之年，自己也八十多岁了，担心活不到那个时候，便加快创作进程。

1973年杭州早秋，丰子恺先生在弟子胡治均的陪伴下，最后一次回到故乡杭州。

这是他的故乡和他生活、学习的地方，想起和李叔同先生一起的日子，他百感交集，感慨与恩师的未了之约，将秘制画作《护生画集》第六集100幅画作，提前完成了。

然而，每一个人的人生，都将注定有他未能完成的夙愿，弘一法师如此，丰子恺也是如此。当他完成《护生画集》第六集时，因当时社会的诸多因素，画作未能如愿出版，最终，他遗憾地于两年之后，谢世而去！

1979年10月，适逢弘一法师百寿之年，在广洽法师的奔忙与呼吁下，《护生画集》一至六集共450幅画作，成功于香港全集出版。至此，弘一法师与弟子丰子恺先生的遗愿，得以完成，一段经历半个世纪的佛缘禅韵与文化守护，终于尘埃落定了！

风雨飘摇，人生跌宕。然书山有路，佛海无边，善缘是渡，恩缘是岸。

且不论丰子恺先生在书画、文学、翻译、漫画上的艺术造诣被人们誉为“现代中国最艺术的艺术家”和“中国现代漫画的鼻祖”，就他对弘一法师的尊敬与承诺，彰显了一代大师的人格风范，承载一段禅宗信仰与文化传承的不朽，为后人颂扬。

“你若爱，生活哪里都可爱；你若感恩，处处可感恩！”这是丰子恺先生的诗作和他的心灵妙语，读之，令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