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叫大黄的狗

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偶遇一条毛茸茸的小黄狗，趴在前方人行道的中央，看体型大小，大概一岁左右，放慢前行的脚步，眼睛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小东西。

眼神聚焦中，脑海里突然闯入另外一个同类的身影，让我想起了一段关于狗的往事。

它叫大黄，是已故外婆曾经养过的一条狗。记得初见它时，已是身材魁梧的一条大狗，也是一身油亮的黄毛，只是毛色比小黄狗更深，或许是岁月沉淀的颜色吧！

它是姨夫抱来的，听说有警犬的基因，难怪可用机灵、俊朗来形容，不仅我们家人喜爱，周围邻居也时常不吝夸赞之词。在岁月缓缓流逝中，它从小黄变成了大黄，从外人变成了家人。

此后数年里，可见一座俭朴的老宅、一个年迈的老人、一个脑瘫的儿子、一条健壮的黄狗，守着门前两棵高大茂盛的龙眼树。

由于其他孩子都已各自成家，加之外公离世，很久以来，照顾脑瘫儿子生活起居成为外婆生活的日常，外婆说已经习惯了，也没有觉得多苦，这种习惯是何等的无奈和心酸。

日复一复中，日子似乎如一片平静的湖面，没有涟漪。直到大黄的到来，如投入湖水中的一颗小石子，为这个家增添了一份灵动的生命活力，也许初衷更多只是为了简单的陪伴。

此后，一日三餐唤大黄吃饭，“噜——噜噜，噜——噜噜”，成为耳背的外婆在和脑瘫儿子单方面交流之外，难得的另外一种交流，与其说是对着一条狗，不如说是对着另一一个“儿”。因为对于善良的外婆而言，这份用心和牵挂并无不同，而得到的回应常常是迅速出现在一个大号搪瓷盆前吃饭的黄色身影。

渐渐地，大黄似乎也融入了这个有点特殊的家，成为主动担责的重要一员。

外婆的脑瘫儿子，也就是我的“傻舅舅”，每天除了吃饭、休息，大部分时间，他都会坐在家门口一张老旧竹椅上，双手不停轮流抠着十个手指甲，一直抠到出血，出血处往往未结痂，又被抠出血；双脚也是不停交替着摩擦地面，椅子前方水泥地板总显得特别干净。

只是有时候外婆一不留神，舅舅也会乱跑，顺着家门口的小路“离家出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路上来往车辆的危险，只知道一直不停地走，唯留下在家着急的外婆。

好在总会在路上被熟悉的乡亲看到，或者顺路把他送回来，或者打电话联系小姨去接回来。虽说一般不会丢失，但对于独自出行的舅舅，这一路上的危险不可预防，家人的担忧也不减。

后来，随着大黄长成俊朗帅气的“小伙子”，虽然没有命令，没有训练，但是每当舅舅“离家出走”，聪慧的它总会自觉地一路跟随，就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贴身保镖”。

凭一己之力，它无法把舅舅拉回家，但它总会不时用牙齿咬住舅舅的裤管，把那个往路中间走去的身体拉回到路边，就这样一次又一次，直至遇到好心的乡邻相助。

“这条狗真好，一直跟着、护着。”这是好心乡邻面对家人，说起舅舅出走这件事情时，常会发出的由衷赞美。

大黄这份近乎本能、不离不弃的保护，减轻了家人对舅舅偶尔乱跑的紧张和担忧。同样，这份看似小事的“壮举”，也让大黄身上这枚“家人”的印章更显亮眼，这份特别的亲情更加醇厚。

原以为就这样，大黄会在这个家里，陪着外婆，陪着舅舅，一天天老去。直到有一天，听说乡里来了“打狗队”，专门对付在外游荡的流浪狗。为保护大黄免受伤害，它便被套上项圈，用一根长绳拴在家门口一棵龙眼树的树干上。

可是一个早上，大黄不见了，树干上只留下被剪断的绳子，很多天过去，它依然没有回来，我们知道，它再也不会回来了。不敢去想象它现在的境遇，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大黄的消失让外婆伤心了很久，无声的哭泣中，泪水穿过那个空空的搪瓷盆，依然留有温度。而每当逢年过节，热闹的餐桌下不见那个穿来穿去的黄色身影，同样会让淡淡忧伤在空气中流淌。

也许，在家人心底的某一个的角落，会久久住着一个名叫大黄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