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酸枣树

今年盛夏，一场猝不及防的偶遇，了结了我心里牵挂几十年的一桩心事。

曾在古田县公安局工作的小蔡，老家是顺昌的，趁着周末带着家人到古田游玩，我陪同闲话小聚。闲谈时听到小蔡的嫂子小唐说起祖籍江苏，我心头猛地一颤，脱口道出母亲也是江苏同乡。一句家乡话，瞬间消弭了陌生的距离。小唐说，她年少时长久栖居于顺昌建西森铁处。这话一下勾起了我尘封多年的回忆，我当即说，儿时跟随母亲最常奔走的去处便是建西森铁处一户人家，那条蜿蜒上山的长长石阶，还有石阶旁的酸枣树，是我一辈子挥之不去的记忆。小唐眼中满是惊喜，她儿时的老屋，正好就在石阶尽头、酸枣树旁。

万千心绪骤然在胸口翻涌，我挨近她，翻开手机里刚整理好的母亲旧通讯录，逐字逐名慢慢核对：丁德余是她外公，蓝平是她母亲，苏闽、当平是她姨母。兜兜转转数十载，长久失联的牵挂、散落在时光里的细碎往事，在此刻严丝合缝地重合。我慢慢讲起2004年那场久别重逢，说起苏闽姐热忱相待的质朴心意，说起2006年苏闽姐的儿子维鑫专程赴古田探望的暖意，也道出后来世事奔波、音信全无的绵长遗憾。

小唐静静听着，眉眼间尽是动容，感慨这场跨越流年的奇妙相逢。话音刚落，她立刻拨通了苏闽姐的视频。屏幕那头，岁月虽染白双鬓、添了皱纹，熟悉温和的嗓音与眉眼依旧如初，苏闽姐一眼便认出了我。叙旧正暖，当她问及母亲近况，得知母亲已然离世，重逢的欣喜、经年的思念与生离死别的怅憾交织在一起，俩人不禁流下热泪，一半是因故人重逢的滚烫欢喜，一半是没能让母亲再与旧友相见的满心怅然。这场意外相逢，像是替一生念旧的母亲，完成了一场迟到的赴约，也抚平了我多年因这棵酸枣树而起的心底遗憾。

我的童年扎根在顺昌县大历口伐木场立墩工区。上世纪六十年代，大批外省林工响应号召支闽造林，父母便是其中一员。对母亲来说，他乡山水再好，终究抵不过心底挥之不去的乡愁。万幸在顺昌的日子里，建西森铁处一户丁姓江苏同乡人家，抚平了母亲异乡漂泊的孤寂。八闽之地偶遇同乡故土人，几句地道家乡话一聊，如同回到江苏老家的门前，故乡便也不再遥远。

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常随母亲往返两家，踏过这道依山蜿蜒的长石阶，来到遒劲挺立的酸枣树下，就是我奔赴的最暖心的人间烟火。丁家几位姐姐素来疼惜年幼的我，一室温情，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成为往后数十年反复惦念的珍贵回忆。流水经年，冲淡了无数人事，唯独乡情与这棵酸枣树，在心底愈发根深叶茂。

1987年，一纸调令，全家离开顺昌，回到宁德古田定居。告别了建西林区的石阶、老酸枣树，还有伐木场一众发小，我回到古田安心读书深造。在闽北林区长大，林区人质朴的民风教会我踏实本分，老一辈异乡林工抱团取暖、以诚相待的相处方式，深深烙印在我的骨子里。之后，我调动至基层派出所深耕多年，创新“两县三所联勤共建”机制，日常处理邻里矛盾、地界纠纷、户籍服务、帮扶困难群众，包揽基层繁杂琐碎的民生工作；兜兜转转多年，组织安排我再度调回交警大队履职。二十余年从警生涯，岗位几番轮换，常年面临安保执勤、专项整治、应急值守等繁重任务，始终难得清闲。儿时酸枣树历经寒暑枯荣、固守一方水土的韧劲，还有支闽林工、江苏同乡厚道热忱的品性，时刻提醒我带着温度执法、脚踏实地为民办事，把年少在林区收获的善意与温情，融入每一次执勤、每一次出警中。也正因警务工作责任重、事务繁杂，常年被岗位束缚，始终抽不出空闲时间重返大历口伐木场、建西森铁，重走儿时石阶，再见一眼那棵承载着我童年记忆的酸枣树。

2004年国庆假期，父母牵挂着旧友，带着一家人重回顺昌建西，奔赴一场久别的重逢。苏闽姐见到我们一家人，满是欢喜，眉眼间都是真切的热忱，和年少时别无二致。初见我的妻子，她郑重送上一枚金戒指，这份厚重的礼物，藏着老一辈同乡之间最朴素真诚的善意。那日午后气氛松弛自在，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拉家常，聊着当年林区生活的艰辛，回忆我母亲和丁家妈妈一家人互相搭把手、彼此照应的旧事、心里话。夜幕降临，苏闽姐又叫上蓝平、当平、爱平一众姐妹和家里晚辈，满满一大家子围坐一桌吃饭，欢声笑语不断。席间彼时约定，往后常来常往，让这份乡情一直延续下去。

世事多有奔波无奈。2006年，维鑫专程到古田登门拜访，成为最后一次近距离相聚。此后父亲体弱多病，加上警务工作常年忙碌繁杂，我们再也没能踏上顺昌旧路。2017年借发小聚会重返当地打听消息，才知晓苏闽姐一家早已迁回江苏老家。自此山水阻隔，音讯全无，只有酸枣树的模样长存心底，留下经年遗憾。

这次意外碰面的消息传到丁家一众亲人耳中，大家纷纷感叹缘分奇妙，满心欢喜。大伙儿立刻组建了家庭微信群，隔着手机闲谈旧事，一遍遍回味上世纪八十年代在闽北林区过日子的点点滴滴。几位年长的姐姐言语温和，有人还记得我母亲当年身在外地，处处照看家中晚辈的细碎小事，也记得我小时候腼腆内向的模样。她们细致打听我一家近况，听闻我的家事悲喜交加。姐姐们说：上一辈打拼换来的同乡情分不能就此断掉，这次好不容易跨越千里重逢，更要好好维系。往后我们一辈要多走动、多联络，把这份难得的乡情接续传承下去。

刘亮程在散文里写过，树从不胡乱走动，远行的人终会折返故乡。一棵树不往远方走，却能等来所有远行的人回头。扎根闽北林区的酸枣树未曾挪动半步，林区培育的初心、乡情凝聚的善意一如我们心中的酸枣树，也始终不曾改变。 

（作者单位：古田县公安局交警大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