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唠叨

母亲离开我们已近五年。她一生历经艰辛，九岁时便成为童养媳。她身形瘦小，目不识丁，黝黑粗糙的皮肤上刻满了岁月的皱纹。为谋生计，她年轻时曾修公路、挖煤矿，以瘦弱的肩膀扛起生活的重担。虽半生坎坷，但她心地依然善良而温暖。在我的记忆中，最为深刻的便是母亲唠叨的场景。年少时，我最为厌烦她的絮叨，后来才明白，那正是最温馨、最纯粹的母爱的体现。

我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有一次本家叔公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孩子将来不一定有出息。这句话正好被母亲听见。她嘴笨不会跟人争执，只会把委屈藏在心里。白天在地里忙农活，晚上还要洗衣做饭。到了晚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在矮板凳上给我们缝补衣裳。那双手干了一辈子重活，指节粗大，满是老茧。缝着缝着，她就轻声对我说，别把别人的闲话往心里去，好好读书，为自己争口气。话不多，但是全是她最实在的期望。

四年级夏天，我和堂哥玩得太过兴奋，私自采摘了别人家的菜瓜，被一个女同学看见了，她告诉了老师和家长。我和堂哥很害怕，躲到大队仓库二楼，用竹席把自己裹起来。盛夏蚊子多，咬得身上都是包，又疼又痒。听到父母在外头叫我们的名字，也不敢答应。后来还是被家里人找到的。我估计会挨一顿骂，母亲却慢慢走过来，拉起我的手。她的手心上有茧子，磨得我手痒痒的，但语气很平和地说，做错了事就要承认，去向人家道歉，以后不再犯错。后来我们当真登门道歉。也是那个时候我明白了做人要坦荡，做错事敢于担当，心里才踏实。

长大以后，不顺心的事情接踵而至。我偏科严重，高考落榜；想参军，因为视力不好没有选上。家里本来就穷，连着受打击，我整个人都提不起劲。后来我不听父母的劝告，辞去了代课老师的工作回家复读，结果还是没有考上。连续两次失败之后，我整天闷在家里，抬不起头来。

那段时间母亲没有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晚上她坐在我的旁边，慢慢地说着：“不如回学校代课吧。村里黄老师以前也是民办教师，后来不也转正了吗？你去和校长好好谈谈，踏踏实实地工作，总会有路可走。”她的话简单平实，没有高深的道理，却使我心安了许多。1985年，我重新回到学校教书，一教就是七年。边工作边学习，先取得大专文凭，后又考取师范学校，生活才渐渐有了转机。

深耕讲台岁月里，母亲的叮嘱从不停歇。她时常告诫我，做老师要本分宽厚，善待每一个学生，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我成家立业之后，母亲的唠叨依然没有减少，反复嘱咐我挑起家庭的重担，孝敬长辈、照看家人。当我成为学校党政领导的时候，母亲又时常提醒我无论身处何职，都要清白做人、严守规矩，不能贪图私利。以前我认为母亲的思虑太多、说话啰嗦，现在才明白母亲这些细碎的叮嘱，为我奠定了立身之本，在世事纷繁中一直保持着正直的品格、稳健的步伐。

待我们兄弟姐妹一个个成家后，操劳一生的母亲也渐渐老去。常年劳作造成的旧疾反复发作，阴雨天就会出现筋骨酸痛的情况，饱受病痛的折磨。后来病倒在床上，瘦弱消瘦，面色枯槁，往日的唠叨也渐渐减少，但还是惦记着儿女的饮食起居。最后她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如今我已退休，生活清闲平淡，耳畔再也听不到母亲那熟悉的声音。烟火里的轻声呢喃，是岁月的牵挂，是朴素纯粹的爱，也是我一生最宝贵的念想。岁月更替，思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