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

经济下行，都说工作难找。麒麟公司的招聘公告贴出去不过三天，六份简历就齐齐整整地码在了物业刘经理桌上。清一色的A证，五年以上驾龄，履历漂亮。两人进入了最终轮，一位姓赵，原公交公司资深驾驶员；另一位姓秦，是名退伍军人。

名额只有一个。刘经理和车队王队长商量，第二天加一场面试，提前十分钟到场，抽签定序。

次日早上，办公楼的保洁气味还没散尽，赵师傅就到了。他手里握着一个银色保温杯，穿着深蓝色的公交公司工装。作为连续三年获得优秀员工的人，他换单位，更多是想换种作息方式。

8点55，秦师傅还没到。

刘经理起身倒水，走到走廊外，看了看电梯口。电梯门严丝合缝，数字屏停在“1”。他回到办公室，望向王队长。王队长抬下巴示意墙上那只石英钟——8点59，秒针正一格一格地往十二走。

“不等了，先到先来吧！”

赵师傅被请进办公室。门合拢，在他身后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15分钟后，赵师傅出来了，朝大家点了一下头，走了。走廊安静下来，放大了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声。

9点30。秦师傅还是没到。王队长把简历翻到他的那一页，照片上的人一双剑眉，高颧骨，眼神坦荡。“优秀士兵”荣誉附在服役经历旁边，白底黑字，本该是加分的，此刻却让人心里别扭。他合上文件夹，对刘经理说:“当兵的人，守时是天条。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就赵师傅吧！”

刘经理正要点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

门朝两侧滑开，一个人从里面冲出来，步子大得像在跨栏。正是秦师傅。他满头大汗，白色衬衫湿透了，贴在胸脯上。衣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他一边掖着一边往前赶，整个人像是刚打完一架。

车班师傅们齐齐扭头。有人皱眉，有人笑着摇了摇头。

“对不起，对不起。”他一脸抱歉，“路上出了点事。”

王队长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情绪:“秦师傅，9点面试，现在9点37了。”

“我知道，我知道。”秦师傅说，“我不是故意的。半道上遇上了情况，耽搁了。能不能给我5分钟？就5分钟。”

王队长刚要开口，刘经理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侧身走进隔壁办公室，门虚掩着。声音透过门缝断断续续地飘出来:“是，是。好，我明白。嗯，人已经到了。”

接完电话，他推门出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他倒了一杯茶，递给秦师傅。

“到办公室里坐吧，”刘经理说，“路上的事，您自己讲讲。”

秦师傅进了办公室，把杯子搁在桌上，站直了。那一瞬间，他脊背一挺，整个人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我7点半出门，骑了辆共享单车。拐过莲花山时，看见一辆液化汽罐车出事了，卡在下穿通道里。罐体破损，压力太大，估计堵不住，泄漏的气体嘶嘶地往外喷，老远就能听见。下穿通道和绿化带都被白雾笼罩了。”

“我本来想绕过去的，但看了一眼那车，罐体上的危险品标志，橙红色的，跟我在部队运输连见过的一模一样。想想也许现场正需要我，所以骑出去几十米，又捏了刹车。”

“我折回去了。跟警戒人员说，我开过这车。他们看了我的退伍证，没收了手机，带我过去了。司机受了伤，吓得像一摊泥。现场非常紧张。那种情况下，任何施工机械都不敢用，只要有一点火星，汽罐车就会变成温压弹，半径一公里内都会被炸平。只能把卡住的车开出去，开到人烟稀少的地方处理。”

“但是车本身就带电，总得打火，对吧?我告诉自己，一次，只能一次点火。坐进驾驶室的时候，方向盘上是湿的，我后脖颈全是冷汗。”

“我拧了钥匙。引擎闷响了一声，着了。挂挡，松手刹，我看见消防员在外面拼命挥手。前面警车引导，两辆消防车跟在后面冲水。我把车开出去了。两公里，开了大概四五分钟。那几分钟，我脑子里什么都想不了，就盯着路，盯着仪表盘上的气压表。开到广场，熄火，拉手刹。我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扶了车门才站住。”

“警察知道我要参加面试，就把我送到了楼下。不过我让他不要鸣警笛，没必要。面试嘛，迟一点就迟一点，实在没录用，其他地方应该也能找到工作。”

秦师傅说完，长吐了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一片寂静。

“秦师傅，”刘经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钉子一样，“您今天这个迟到——我们单位，等您很久了。”

“是!”秦师傅行了个标准的军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