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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我们两个还能跟师徒一样正常吗?”蔡康永若无其事地问道。擦了十多年的枪,从部队就开始,转业后又选择了公安,他正把充满油渍的布条捻成引条,然后伸进黑森森的枪管里,手指呈拈花状,眼睛则作瞄准状,一只微眯,一只大张。 “我们的关系,用以前话讲,就是任务从‘土改’时就派下来的,怎么不正常。即使不像,也得服从组织安排呀!”林杰林故作惊恐状,忙用那双还很干净的手主动去捏起弹夹。 “唉,我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呀!每次跑步,你拉我后腿;每次内务检查,你邋邋遢遢;每次做停止间转法,你转得昏头转向……”说多了都是泪,蔡康永假装要擦一下眼睛,忽然想起手上沾满黑色的枪油,忙半路急刹车,但来不及了,眼睛已碰触到了手背上的油膜。一起有点严重的“车祸”现场。 蔡康永一直以标兵严格要求自己,自视甚高,不承想警队自从要求民警要与所带辅警结成师徒对子,所有考核都是两人的平均分。本来一直力拔头筹的他,一下子就成了垫底。 “师父呀,饭是要一口一口吃的,我本就懒散,现在你调教下,自觉已勤奋许多。但要完全跟上你的节奏,定是要补上一定时间的。放心,我一定跟得上。”林杰林很胖,最近训练时吃了一些苦头,瘦了一点,也没以前白净。 漳州的卤面和莆田卤面都很有名,今天巡逻休息时,林杰林终于妥协了,捧起一碗莆田卤面。蔡康永得意地说,这汤底是用猪大骨熬制的高汤,淡黄又清亮,半干半汤的独特口感,是婚丧宴席不可或缺的。林杰林嘟起嘴巴,心道:漳州卤面可是在唐代由中原移民引入的,每一口炸开的,都是时间的味道。 蔡康永得劲地吹着面汤,恨不得把这碗卤面吹遍这座水仙花之城。林杰林则像小媳妇一样低着头,学习妈祖皱眉生起对众生的怜悯状。 “刚才我们出警时,你干嘛那么快就跳出副驾驶座。师父,我车还没停稳呢。”林杰林忽然想起刚才一起警情处置的情况。师徒俩常常要复盘一下处警经过,只为了从中汲取经验教训。毕竟一个梯队就只有两个人。 “我是怕那个人突然醒悟过来,加速骑车溜掉。你没看到当时我一冲下车,就抓到了他摩托车的左手把。”蔡康永说。 “师父,这正是今晚你最大的败笔。你明明知道他右手拿着一把铁锹要去追击他的老乡。所以你留出了没有防备的后背,他只要铁锹顺势往你后背一挥,而且他很容易做到。如果你抓到他的右手把,那么他就没有那么好受。” 蔡康永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情景的确如徒弟所讲,铁锹没有挥动的空间,而且更容易控制住对方。 “而且,你……已经不相信徒弟了!”林杰林低声说道。 “怎么会,就我俩,我不相信你,还能再相信谁?”蔡康永提高了音调。两人的队伍,只要有杂音,一定是致命的。 “因为你对我很失望,所以已经不把我的配合当作第一需要,你就单独冲了上去,万一那个人挥一下铁锹……” “徒弟,莫乱想,我只是想快点制止他,在他还在发懵时。我承认,我有点英雄主义了,但我出发点是正确的,有点瑕疵,不能强求在快速发生的事情里交出充满理智的答卷。而且我一直很重视我们的战术配合。哦,对了,上次在大队的复盘会上,我是有说过你到目前为止动作还是有点懒散,但其实你的进步我也看在眼里。”蔡康永想起上回徒弟被他数落后,一直红着脸流着汗不说话,以为已经过了,原来他一直“耿耿于怀”。 “我可没有那么小的心眼,我是就今晚的事来论着,实事求是而已。”林杰林抬头,眼睛清亮,鼻子微缩。 “哈哈,我说我们莆田卤面好吃,当然漳州卤面也很好,一股沧桑。两者不可轻比,或言谁是更好美食。就像我们两人存在磨合期,进步是一定的,只是各有各的预期。也许我自视甚高一点。” 忽然对讲机响了起来。原来有人报警说一酒店的23层着火了,要速去现场控制,消防随后就到。 师徒俩赶紧背起八件套,急头白脸地上了警车。为了再快一点,他们心里像装了导航仪一样,两人不约而同地念出了相同的行车路线:水仙花大街右转丹霞路——右转来福路。 呀,只见酒店着火的23层已是火光闪烁。此时正是凌晨四点,人类最好入睡的阶段。而且电梯只能到10层。消防车还在十公里开外。 “你留下来吧,等消防车过来,引导他们一起上楼。”蔡康永迅速部署,作出行动指令。他不想正面看自己的徒弟,怕他犟起来。而生死未卜的事,再搭进去一个人也是白搭。 “你……我……”林杰林嘴唇哆嗦了一下,欲言又止。蔡康永的余光扫过他的不甘与担忧后,迅速闪进电梯。他不能再多想什么了,再想连自己都会怕。从来只有逆行而绝没有后退的人民警察。 他摸了摸自己头上的警徽和臂章。像是无声的告别,又像是不舍的眷恋。忽然感觉它们从未如此娇艳,比世上任何一树花朵都暖和。 吭吭哧哧来到了23层,情况还好;慌张的人们急速退向楼梯,他要迎面穿过他们,去拍响这一层所有房间,去叫醒还在沉睡的人。 一间又一间地拍过去。他声嘶力竭:有人吗,快起来,起火啦,快走呀…… 被他叫醒的人随手一裹上衣物就窜了出去。他们睡眼朦朦,而他也已是思绪朦朦,拍了十多间房间,而尽头好像已没有尽头。多么希望尽头能迎面走来和他穿着一样的人,跟他说:“那边的房间我已经拍过了,你看你又不相信我,我们师徒只有配合才是无敌的。” 他的手掌有点发红了,腿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是要撑不住了。他以为做梦,不过他真的看见一个和他穿着一样的人从尽头迎面走来,劫后余生一样激动地说:“师父,咱们快撤,那边我都敲过了。” 两人踉踉跄跄互相搀扶。“你怎么上来的?” “我从另一头的楼梯上来的。我可不能让师父你一个人。” “一句话,一生情,一辈子……”天地间的声音仿佛都化作了这首歌在耳朵里回荡,才能容下那两个搀扶后退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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