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法律的审判 亦是温度的留存 ——读钟兆云长篇小说《较量》

福建作家钟兆云的长篇小说《较量》是一部有分量之作。细读这部作品的几个日夜里，如同行走在只能看见丝毫微光的隧道里，内心之沉重可想而知。沉重之缘由，在于钟兆云把人性刻画到极其细腻之程度。唯有如此，才能让较量双方在形象塑造上旗鼓相当、势均力敌。较量之过程与结果才不会让人一见到底，而是带着探险般的惊险与惊喜。

身为前市委书记、现受审对象的江河，之所以能在纸页上挺立住，关键在于钟兆云对其心态描摹已较真至丝毫之境。面对一次次审讯，面对一个个人的审讯，江河内心稍有微波泛起即被捕捉住。

把主角江河从虚委为蛇、心存幻想到惊慌恐惧、左右摇摆，直至最终幡然醒悟、彻底清醒的过程，写得逼真、细腻、到位，是这部作品感人至深、荡人心魂的根本原因。从惩罚与挽救的角度看，这是江河的救赎、复苏之旅，同时也是他的成长之旅。因为最可怕或者最可悲的，不是违法犯罪，而是违法犯罪之后执迷不悟。把罪过累累、恶行无数的过去和盘托出，方可轻装上阵，重获新生。小说结尾，江河心理防线崩塌的瞬间，就是重生之始。如果要给这部作品取一个副标题，那应当是：江河的向死而生之旅。

诚然，《较量》是一部关乎监察工作与反腐败斗争的作品，带着强烈的纪实色彩，与此同时，它也是一部讨论人的出路的长篇小说，关联着过去、当下与未来。党纪国法是原则与底线，人性的关怀与人心的沟通同样不可或缺。是继续沉沦还是尽快回头，是彻底迷醉还是及时苏醒，钟兆云笔下的纪委监察干部倚靠的不是危言恫吓与冰冷审讯，而是一次次发自内心、源于肺腑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这部作品中，法理与人性共同成为最终皈依。

就像小说中张副处长后来的认知，“连办数案后，愈发明白，真正的‘公’，不是冷冰冰的法条，而是法条背后的人情与温度。”亦如纪委领导所说：“文明执纪不是包庇，而应是在纪法的框架里，还能留一分人情，存一分温度。”因此，《较量》不是一部冷冰冰的文学作品。办案，不是让人逼上绝路，而是让违纪违法之人悬崖勒马、回头是岸。岸，是摸得着、靠得住、可感受的存在，并非虚空之概念。故而，细细品读之不会恐慌惧怕，反而会收获一份久违之暖意。这不是作者强行的植入，而是审讯与被审讯之较量逐步推进后的自然而然。

值得注意的是，小说中的纪检监察干部如陆主任、张副处长、于副组长、小宋等人物，在钟兆云笔下并非如机器一样的人物。他们也是人，内心升腾着人间烟火气的人，有七情六欲，有爱恨情仇。工作十多年，于副组长家中的事几乎全靠妻子一人扛。身为组里最年轻的小宋，直到孩子满月才见到第一面。尽职尽责地工作之外，他们是丈夫、是儿子、是父亲，是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网中的某一角色。因从事纪检工作，陆主任总是忙得脚不沾地，每次回家能逗留一天已是福利，子女成长的关键时刻他总是缺席，因此落得妻子不少怨言。或者说，他们也是有困境的人。换言之，在江河面前的他们，并不是站在处境制高点的、处处顺利、事事顺心的人。因困境的存在，他们的付出乃至奉献更显难得，他们的提醒与警示更显真实。在高压反腐的大形势中，他们的心灵不仅指向高贵，更代表正气。

调查腐败事实，助推江河迷途知返，钟兆云通过细腻、真切之笔触赞颂纪检监察干部是自然的。铁血中有温情的一面，无私中有宽厚的性情。几次谈话后，听江河为某些人求情，陆主任心中稍有安慰。每次回家享受家庭温暖时，每每想起被留置对象的家庭，他心中总是酸楚。

在钟兆云笔下，最具分量的赞颂不是别的，而是把他们写成活生生的人。正因为此，既要审讯，又要帮助，才显得尤为可贵。审讯是一查到底，帮助是留有余地，这样才形成两个方向的角力。直奔办案结果、只为惩治腐败的审讯，比既审又帮的审讯，简单轻松得多。于此，他们有以法理依据为前提的将心比心。与审讯同等重要的是挽救。亦可以说，审讯正是挽救。何为挽救？让他们在接受法律制裁之后，依然能够回到家庭、回归自我，让生活的阳光雨露洒进内心。

如何进行较量？或者说，较量的方式是什么？是言语，是表情，更多的是心理的斗争。较量凭借的是什么？是忍耐度也是意志力。较量的空间止于十平米左右的审讯室？或者说，较量难道始于江河面对审讯之时？显然不是。在江河被留置带到这里之前，原本阳光、上进的想为国家做贡献、为党争荣耀、为百姓谋福利的一颗心，在与金钱、美色、欲望的较量中，早已一败涂地。较量的双方是什么？是真相与谎言的较量，是代表正义的法律与源于私欲的腐败之间的较量，是光明正大、大义凛然与蝇营狗苟之间的较量。更本质地讲，较量的双方还可以是什么？是彻底清醒的江河与心存幻想的江河之间的较量，是对腐化奢靡生活的迷恋与对正常平凡生活的眷恋之间的较量，是私欲炽热与家风清廉之间的较量。把与较量有关的要素，写得复杂、深邃，关乎较量的方式、空间、对象，不管如何多角度地书写，都指向或脆弱或坚韧、或阳光或阴暗的人性本真。

当这些问题在读者脑海中萦绕不休的时候，关乎人性的叩问就会在心中一遍遍响起。阅读的结束，并不意味着思考的结束，反而意味着洗心之旅的开始。仅有十平米的审讯空间里，回荡的是生命的价值、人格的分量、心灵的纯度等永不过时的话题，这样的写作不仅不狭窄，反而指向无穷无尽。拥有权力，所求在于私欲的满足还是大爱的奉献？生命仅此一回，最重要的是利益的追逐还是心灵的高贵？这些问题，为官者应当三思，不为官者同样不可等闲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