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划定“避雷帖”的合法边界？ ——律师解读“炸串摊主遭差评后轻生”事件背后的法律问题

近日，四川宜宾高县一名摊主遭遇顾客在网上发布差评后跳河轻生，引发广泛关注。

一个差评，一条人命。摊主之死，在法律上应由谁负责？发布“避雷帖”的合法边界在哪里？遭遇网暴的普通人，又能做什么？对此，记者邀请福建志立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兰婷玲律师，结合该事件解答相关法律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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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回顾

胡女士与丈夫在宜宾高县摆摊卖炸串、炸洋芋已有4年多。10月6日，一名顾客购买10元自选炸菜后，因土豆添加问题与摊主产生分歧，随后在社交平台发文称：“避雷某某铜锅洋芋，老板娘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10块钱一份的炸菜，堆得多了就不让夹菜了。我买一份肯定要吃饱啊，玩不起开什么店呢？后面直接就不给加土豆了，两份都没有加土豆，一脸高傲的样子，搞得好像谁欠你一样。”

其后数日，胡女士店铺在多个平台收到差评，除了质疑菜品分量的，还有批评摊主服务态度、炸菜味道的。胡女士曾公开表示，提供给该名顾客的“两份炸菜分量对得起天地良心”。胡女士丈夫事后解释，炸货铺自选规则是装满一筐菜后，摊主视情况给顾客免费添加土豆条。由于该名顾客选菜较多，无法再添加。

10月9日，胡女士还嘱咐丈夫把新买的土豆放进库房。不久后，便发生悲剧。她留下遗书，回顾了前半生的坎坷和摆摊谋生的艰辛，还坦言“避雷帖”对自己的影响，“这两天我经历了在我心中的网暴”“我看着差评撕心裂肺的（地）哭，眼睛都哭肿了”“我每天睡觉不超过6小时，最后换来这样的避雷视频”。其家属表示，蜂拥而至的差评在当地传开，“可能她心里就有这个包袱了”。

胡女士去世后，有网友转而质疑该名顾客言行，其曾在个人社交账号发文回应：“我清楚大家的惋惜与悲痛心情，但我发布的仅仅是本人真实的消费体验评价，无任何恶意、煽动、无任何捏造事实。我觉得我不该因为一场意外悲剧被无限追责。”目前，该内容已不可见，高县警方表示正在联合处理此事。

焦点一：谁该为摊主的死亡负责？

问题①：发表“避雷帖”的顾客，对摊主的轻生离世是否承担责任？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针对公众关注的“谁该为摊主的轻生负责”这一核心问题，须从民事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特别是因果关系角度进行分析。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然而，侵权责任的成立不仅要求行为与损害之间存在事实上的联系，更要求具备法律上的“相当因果关系”。而所谓的相当因果关系，是依据社会一般观念，该行为在通常情况下足以导致该损害后果的发生。

具体在此案中，发表消费差评的行为，在通常社会经验下，并不必然或高度盖然地导致成年人自杀这一极端后果。胡女士的轻生行为，系其个人心理状态、经营压力、当地舆论环境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差评仅为间接诱因。自杀作为介入因素，在法律评价上切断了差评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直接因果链。因此，原则上首发“避雷帖”的顾客及普通跟评网友无须对胡女士的死亡结果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但这并不意味着差评行为人本身能完全免责。若发帖内容存在捏造事实或使用侮辱性言辞，虽不对死亡结果担责，但可能就名誉权受损本身承担责任。此外，在刑事层面，虽然现行法律未直接列明关于网络暴力致人自杀的公诉程序的具体条文，但依据司法实践及相关法律精神，若网络侮辱、诽谤行为情节严重，造成被害人自杀等严重后果且社会影响恶劣的，可能触发刑事追诉程序的转换（由自诉转为公诉），此时自杀后果是追究行为人刑事责任的加重情节，而非民事赔偿的直接归责基础。

问题②：在评论区跟风写差评的网友，对摊主的轻生离世是否承担责任？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对于跟评网友而言，每个人须对自身发布的言论独立负责。“跟风”不构成免责理由。构成共同侵权需要行为人之间存在意思联络或共同过错。

在此案中，大多数跟风网友与首发者并无事先通谋，属于分散的个体行为，因此一般不认定为共同侵权，而是各自对自己的言论负责。无论是否跟风，只要言论内容本身符合侮辱、诽谤的特征，即构成侵权，不因从众而免责。

若跟评内容属于无中生有的虚假差评、脱离评价范畴的人格侮辱，或有组织地煽动线下骚扰、集中刷差评，情节严重者除承担民事侵权责任外，还可能触及治安管理处罚乃至刑事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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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③：法律上的“因果关系”为什么和公众理解的不一样？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针对公众普遍存在的“法律因果关系为何与日常认知不同”的疑问，须从法理层面厘清事实因果关系与法律因果关系的本质差异。公众在判断因果关系时，往往基于“无此行为则无此结果”的条件关系，即事实因果关系。在此种认知下，只要差评是引发当事人心理波动乃至轻生的诱因之一，发帖人便被认为应当对最终结果负责。然而，侵权法定意义上的因果关系并非简单的事实关联，而是要求具备“相当性”。法律因果关系的认定旨在发挥责任范围的筛选功能，避免责任的无限追溯，从而合理限制民事主体的行为风险。

结合此案，胡女士的轻生行为属于受害人自身的极端自主决定。在法律评价体系中，该行为构成独立的介入因素。尽管网络差评客观上给当事人带来了心理压力，建立事实层面的条件联系，但依据社会一般生活经验，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在面对消费评价时，通常具备基本的心理调适与情绪疏导能力。差评行为在通常情况下，并不必然或高度盖然地导致自杀这一极端损害后果。因此，自杀这一介入因素在法律上切断了差评行为与死亡结果之间的相当因果链条。

对此，《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条第一款明确规定：“行为人因过错侵害他人民事权益造成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该条款确立了过错责任原则，其内在逻辑要求损害结果必须与过错行为之间存在法律上的可归责性。仅有事实上的条件关联，不足以构成侵权法意义上的因果关系。明确区分事实因果关系与法律因果关系，并非对生命价值的漠视，而是为了在权益保护与行为自由之间寻求平衡。若将任何间接诱因均等同于法律因果关系，势必导致社会公众因恐惧承担不可预见的极端后果而不敢行使正当的监督权与评价权，这不仅违背了侵权责任法的立法本意，亦将严重抑制正常的市场交易与社会交往活力。

焦点二：言论自由的边界在哪？

问题①：“避雷帖”的合法边界在哪里？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消费者享有监督权和评价权，但该权利的行使不得侵害他人的合法权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以侮辱、诽谤等方式侵害他人的名誉权。同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五条规定，行为人为公共利益实施新闻报道、舆论监督等行为，影响他人名誉的，不承担民事责任，但有下列情形之一的除外：（一）捏造、歪曲事实；（二）对他人提供的严重失实内容未尽到合理核实义务；（三）使用侮辱性言辞等贬损他人名誉。

据此，“避雷帖”的合法边界主要取决于两点：一是事实的真实性，二是言辞的限度。基于真实消费体验的负面评价，即便措辞激烈，只要未捏造事实、未使用侮辱性言辞，便受法律保护。反之，若未实际消费却编造虚假经历，或使用“黑心”“不要脸”等人格贬损词汇，则跨越了合法评价的界限，构成对名誉权的侵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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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②：跟评网友从“评价”滑向“侵权”甚至“违法”，通常有哪几种情形？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跟评网友的网络言论若脱离客观事实与理性范畴，通常表现为以下3个层级的具体情形，分别对应民事侵权、行政违法及刑事犯罪责任：

首先是民事侵权情形。当跟评言论超出正常消费评价范畴，具备侮辱性或诽谤性时，即构成民事侵权。具体分为两类：第一类为捏造事实型诽谤。该情形的核心特征为无真实消费基础或歪曲事实。若跟评者未实际消费，却编造虚假的消费体验、虚构菜品质量问题或服务态度恶劣等情节，属于捏造事实。此类行为通过虚构情节直接导致经营者社会评价降低，依法构成对名誉权的侵害。第二类为人身攻击型侮辱。该情形的核心特征为使用贬损人格词汇。若跟评者即便存在真实消费背景，但其言辞已转为对自然人的人格侮辱，如辱骂摊主及其家人、使用低俗下流语言等，即已脱离对商品或服务的评价范畴。此类行为直接侵害他人的一般人格尊严及名誉权。因此，无论是否跟风，只要言论内容本身符合侮辱、诽谤的特征，即构成侵权。

其次是行政违法情形。当跟评行为情节较重，扰乱公共秩序或公然侮辱他人时，可能触发行政责任。网络空间属于公共场所，网络言论具有公开传播属性。在网络上公然散布侮辱性言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符合法定情形的，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条规定：“有下列行为之一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一千元以下罚款；情节较重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二）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公安机关可依法予以查处。此外，若跟评者多次发送侮辱、恐吓信息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亦构成违反治安管理的行为，依法应受行政处罚。

最后是刑事犯罪情形。在极端情况下，跟评行为可能突破行政违法界限，构成刑事犯罪。具体分为2种罪名情形：

情形一为侮辱罪、诽谤罪。该罪名的适用前提是情节严重。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规定：“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前款罪，告诉的才处理，但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通过信息网络实施第一款规定的行为，被害人向人民法院告诉，但提供证据确有困难的，人民法院可以要求公安机关提供协助。”司法实践中，“情节严重”通常包括导致被害人精神失常、自杀等严重后果，或点击浏览量达到司法解释规定的标准等情况。此类案件通常属于自诉案件，但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

情形二为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该罪名的适用前提是非法获取、提供或公开敏感个人信息。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五十三条之一第一款规定：“违反国家有关规定，向他人出售或者提供公民个人信息，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若跟评者在评论中实施“人肉搜索”，非法公开摊主及其家人的身份证号、住址、电话号码等敏感个人信息，且情节严重的，即构成此罪，行为人将依法承担刑事责任。

综上，跟评网友在行使评价权时，若实施捏造事实诽谤、人身攻击侮辱、扰乱公共秩序或非法泄露个人信息等行为，将依据情节轻重分别承担民事侵权责任、行政违法责任乃至刑事犯罪责任。法律对网络言论的规制旨在平衡言论自由与他人合法权益，任何越界行为均将面临相应的法律制裁。

问题③：“避雷帖”的发布平台在此案中是否要承担责任？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网络平台作为网络服务的提供者，其责任认定遵循“通知—删除”规则。平台在接到权利人有效通知后，应当及时采取删除、屏蔽、断开链接等必要措施。未及时采取必要措施的，对损害的扩大部分与该网络用户承担连带责任。

在此案中，关键在于查明胡女士生前是否曾向平台发送过包含权利人身份、侵权链接及初步证据的有效投诉通知。若平台在接到有效通知后未及时处置，导致侵权信息持续传播、损害扩大，平台须就扩大部分承担责任。若平台未接到通知，除非其对明显违法信息负有主动审查义务而未履行（即“知道或应当知道”情形），否则一般不直接承担侵权责任。鉴于材料未载明胡女士是否曾投诉，此部分事实应进一步查证。

焦点三：遇到网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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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①：商家或个人遭遇网暴时，正确的维权步骤是什么？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面对网络暴力，当事人应采取阶梯式维权策略。首先，紧急固定证据，通过截图、录屏或公证方式保存完整页面信息，包括发布者账号、发布时间、内容及互动数据。其次，向平台发送侵权通知，要求删除相关内容并保留发送记录，这既是止损手段，也是后续追究平台责任的前提。最后，根据情节轻重选择法律途径：可向公安机关报案处理治安违法行为，向法院提起名誉权民事诉讼主张停止侵害、赔礼道歉及赔偿损失，或在符合法定条件的情况时提起刑事自诉。

问题②：如果最终认定首发顾客不承担侵权责任，胡女士家属还有什么救济途径？

律师解答

兰婷玲律师：对于胡女士家属而言，若最终认定首发顾客对死亡结果不承担赔偿责任，仍可关注以下救济方向：一是若能证明平台接到举报后未及时处置，可就扩大损害部分主张平台承担连带责任；二是若评论区特定跟评者的言论明显超出评价范畴（如捏造事实、侮辱人格），可单独起诉该特定网友承担名誉权侵权责任。

此外，司法实践中，法院可能基于公平原则引导人道补偿，但这并非强制性的法律义务，家属应理性看待，将维权重心放在追究言论侵权本身的损害上。

律师提醒

对消费者而言，差评是权利，但权利有边界。消费者对商品或服务作出差评，应建立在客观事实基础上。捏造事实、编造事实发泄情绪，甚至进行恶意评价、损害商家权益的，均属于违法行为，将受到法律制裁。

对商家而言，面对不实差评，应截图保存证据、向平台投诉、依法维权；对于合理差评，则应正视问题、改善商品和服务，把合理批评当作改进方向，把恶意攻击交给法律处理。

若刷到“避雷帖”，应保持理性克制，不跟风、不添火。发表评论前应确认自己是否了解事实全貌、是否基于真实体验。跟风刷差评、使用侮辱性言辞、编造消费经历，可能构成名誉侵权，情节严重的还可能触犯法律。网络空间不是法外之地，每个人都应对自己的言论负责。

普法后记

一场价值10元的炸串消费，最终以一条年仅33岁的鲜活生命陨落收尾，令人唏嘘。

一条差评也许轻如鸿毛，但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可能就是一座大山。4年积攒的口碑、每天不足6小时的辛劳、熟人社会里迅速传开的议论，加上评论区不断涌来的跟风之声……这些加在一起，便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差评的权利是真的，屏幕面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是真的。守住评价的“真”字，不捏造、不歪曲；守住言辞的“度”字，对事不对人、批评不侮辱；守住跟风的“止”字，不起哄添火、不借题伤人。法律划定的是底线，而底线之上，还有每个人可以守住的分寸。让每一次表达都成为推动改进的力量，而非刺向他人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