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垄秋色寄清欢

四季之中，我最爱浅秋。秋高气爽，对山城邵武而言，是难得的好时光。此时，天空褪去了酷暑的闷热，落叶接纳了时令的更迭，溪流也删繁就简归于沉静，一切渐渐无声，一切步履从容。

带着这样朴素的心境，我们告别城市熙攘的人潮，一路向东，往著名的畲族风情地拿口镇池下村行进，共赴一场与梯田秋色的约定。

驱车大约一个小时，带着草木气息的山风渐渐浓郁起来，抬眼望去，满目青黛，一脉葱茏。山川隐语，却比想象中更加鲜活，无尽秋色，在乡野，在天际。那层峦叠嶂的绿海，是竹林、果树、梯田……其间一条蜿蜒公路，在熠熠日光的推送下，涌入绿海成为一道金边。这闪着金光的绿波似乎能够流动，缓缓漫上山峰，涌向天际，渗入苍穹。每一棵绿树上，都有森林的苍翠；每一滴露珠上，都有太阳的光辉。在这天然的绿色宝库里，每一寸空气都涌动着生命的欢愉。

虽然来这之前，我早已见识过别处的梯田之美，但真正看到传说中的池下村高山梯田时，依然被她深深震撼了。山，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而人，却在池下的山水之间勾画出一副青绿长卷，梯田便是这卷轴的绝美主色。池下村的高山梯田之美，在于它与众不同的“绿”。这种绿不是单调的色块，而是由千百种植物共同调和的色谱——成熟的稻穗是黄绿色的，水稻的叶子是碧绿的，经年的茶树是墨绿的，山间的毛竹是翠绿的，而环绕梯田的森林则是深绿的。当晨雾从山谷升起，这些绿色在氤氲水雾中交融变幻，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宛如大自然最精妙的泼墨。听当地畲族村民讲，不同时节，梯田的景致也各不相同。有道是：“春如镜映天，夏绿波滚，秋金梯叠，冬银带舞”，这种四季轮回的美学，是闽北山民千百年来对山地垂直气候带的精准把握——他们根据不同海拔的温度、湿度和光照差异，巧妙地安排作物轮作时序，使梯田永远保持生机。

沿着青山深远的线条，我们拾级而上，近距离领略梯田之美。行进之中，清风掠过，身边金黄的稻浪一层接着一层翻滚起来，从山脚涌向山腰，又顺着田垄往山顶起伏，好似秋姑娘正快乐舞动着她斑斓的裙摆。人在其中，仿佛也成为随风摆动的一朵野花、一片树叶，不自觉地融入这无边的秋色了。梯田如链，随行的还有潺潺山泉水，从山顶一路沿着人工开凿的水道蜿蜒流淌，成为这山野间最松弛悦耳的伴奏。过去，农人弯腰劳作的身影为梯田注入了生命的动感，如今，科技的加持使农耕文明与经济发展实现双向奔赴。在池下，梯田系统与高山水系完美共生：山顶的森林涵养水源，山腰的梯田调节径流，山脚的溪流输送养分。在雨季，梯田像海绵一样吸收过量降水，防止水土流失；在旱季，层层梯田又如天然水库，缓慢释放储存的水分。这种三位一体的结构，让大旱时的山间溪流依然泉水淙淙。

友人们不禁拿出相机，留下油画般的风景照。一位身着鲜红色衣裙的姑娘，在黄绿相间的梯田里微笑伫立，与蓝天白云应和着，怎么拍怎么好看。有人打趣道：“在这里，就算是相机掉在地上滚几个圈，拍出来的也是美景！”笑声传得很远，惊起几只隐藏在山林里的白鹇，舒展翅膀如白鹤般悠然飞走了。我俯身拾起一束金色的稻穗，穗粒饱满，稻香诱人，那是山野的气息，是粮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醇厚，漫进人的心里，沁出一份特有的幸福和安宁。站在山腰上将目光东移，视线里颇具特色的新农村，万亩稻田披着正午阳光的袈裟，与蔚蓝天空安然对坐。青黄的谷穗低下头去，如画般的文字立起来，拾穗老妪的银簪划过层层金浪，这里一代又一代勤劳的畲族村民，把好日子载进高山泥土，结出五彩的果实，也得到朴素的智慧。

同样，我所愿的好时光，我挚爱的清欢，正如这梯田秋色，安宁、质朴、淡然，却满是实实在在的欢喜。云影疏淡，坐在山脚下的农舍边，一张竹椅，一壶清茶，三五好友对坐，没有多余的话，大家只微笑地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垄秋色，看层田叠金，看风吹稻浪，闭上眼，默默感受阳光流转、秋风拂面，这一刻，尘世仿佛离你天高地远了。浅秋的山野，大抵最能看懂人心的留白，也最能抚慰半生的烟火。人，多么简单又多么复杂的动物啊，在世间万般奔赴，匆匆忙忙，终究，我们还是要归于自然，归于本我，归于一粒沙。

傍晚来临，我们也即将告别这里。夕阳映照重峦，霞光倾泻万山，转眼间，太阳落山，霞光消退，在暮色降临山野的苍茫中，峰巅却凝聚着一片彩霞，经久不灭。抬眼望去，只看见日间重重叠叠连绵不断的青山次第向天边延伸过去，近处的梯田、山林尚且清晰可辨，远方却渐渐模糊起来，消失在遥远的天边处。山与山之间，泛起一层薄而写意的云雾，将墨色或浓或淡地铺陈开来，好似给高山梯田蒙上一层玄紫色薄纱，留下浅秋里一片深暮和静谧。

一垄秋色寄清欢，不知不觉，我们的人生也已到浅秋，不再浓烈，也不再浮躁。看过繁华，仍恋清欢，岁月从容中，我们知晓将去的方向，自是天地辽阔，风物安然。

（作者单位：邵武市人民检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