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雪话丰年

气温降到了零下30度，玛纳斯的冬天被冻得严严实实地，世界安寂无声。今年的冬天，雪下得比往年多，雪后就天晴了。我就是喜欢下雪，边出太阳，边下着雪，就如我们南方春天里的濛濛细雨，没完没了。静到无所依时，雪就突然飘了起来，下下雪，就有人出来扫雪，放晴了，树上之雪扑扑滑落，算是有动静，有了一丝生机，那种无所寄托的孤独，就得到了安放。

同事张丽青说，北疆的冬天太漫长了，最为难熬，受不了这冬天，户外也就滑滑雪，这年龄，也滑不动雪了，你们南方多好，处处青山绿水，万物不败。也是的，多少富足的玛纳斯人在成都、海南那边买了房子，入冬第一场雪下来，就飞到那儿居住几个月，像候鸟那样，张丽青可成不了一只候鸟。人就是这般难以侍候，张丽青不乐意女儿到厦门读大学，生怕到时嫁在福建，那儿太远了，她希望女儿回到新疆，她不是受不了玛纳斯漫长的冬天吗？春雪融化后满城苹果花、海棠花开，在风中摆动如一串串风铃的榆钱挂满树梢，广阔无边大地泛青的冬小麦让大地铺上了绿色的地毯，天山的万亩草原野花遍地，秋天里大片大片的葡萄园缀满果实，一望无际的雪白棉花如是天空中的云朵，张丽青就心潮澎湃了，说当个玛纳斯人真好。

援疆，做宣传工作，得写大量文稿。枯燥无味、脑袋昏沉时，我就喜欢到外边雪地走走，让自己冻一冻，清醒清醒。行走在鲜有人影的玛纳斯城冰雪大地上，来到河岸一棵沙枣树下，那儿的雪特别干净，我抓一把，尝了尝，冰凉中有一丝甜味儿；把鞋子埋入雪里，抽出来，干洗过后那般洁净，这就是乐趣了。这样的冬天，不知如何是好。我的脑海里就一直跳出这样的物象，在兰州湾，三五只雉鸡刨开雪觅食，数只野兔奔跑着消失在雪地尽头，那是冬天里难得的生命灵动气息，它们却是如此惧怕着人类，不肯让我们多瞧几眼；在六户地，那一树披着雪的海棠果，就像糖葫芦，我们去采摘，唇舌受冻、满嘴甜蜜，这可是天大的乐趣，那果子放到车内软化后，就涩涩的了，难以入口。在雪地上，时间一长，或者有寒风来，就掉耳朵、手疼得要裂开似的，赶紧躲回车内。这样的冬天，也难怪几位女援友特别想家，想得痛哭，哭得令人莫名其妙了。

文友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老家在伊犁，下雪天，村子里的亲人朋友轮流请客。宰只羊，备一大桌包尔萨克、馕饼、奶茶、干果，二三十人围坐在榻榻米上，边吃，边喝酒，弹着冬不拉、唱歌，或者朗诵自己创作的诗歌，有人困了，就直接靠墙睡，醒了，继续，直到天亮才离席。今天到这家，明天去那家，没轮到的，就有些遗憾了。想来，张丽青的冬天若能如此，她不会说日子的漫长了。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父亲是位乡村诗人，一辈子都给心爱的妻子写诗。阿纳尔古丽，寓为美丽的石榴花，这名字取得多好，果然是诗人，母亲为什么与父亲离婚呢？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也弄不明白，反正父母亲没再结婚，母亲在库车，早前，母亲带着她和弟弟四处躲，父亲一出现，他们第二天就搬家，换个住所，躲避瘟神似的，父亲时常把写给母亲的诗发给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仨俩文学同道，听年轻美丽的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讲故事，这个冬天也许不会难熬了。新疆管聊天叫喧荒，他们说新疆人，喝多吃的少、话多意思少、垫厚盖的少，是为“三多三少”，确实，没有哪个玛纳斯人不擅长喧荒的，也只有这样，才能把漫长的5个月冰雪天打发过去。

不要嫌弃玛纳斯这一冬天的雪，瑞雪兆丰年呀！冬小麦在十月就播种了，一层层厚厚白雪覆盖其上，人家在地里偷偷地长着呢！雪水缓慢滋润着土地，麦苗叶不长、根系就拼命地往地里钻，吸收大地丰厚的营养，七八月份麦子成熟，经过近十个月的生长周期，这面粉才劲道，做出来的“拉条子”“皮带面”橡皮筯一样，这才叫着攒劲。你们内地的面条哪比得上，做不成“拉条子”的，那面汤，哪吃得饱？你们瞧瞧咱们新疆人个个大块头、多壮实，干起活来，才有劲。友人、当地文化学者杨仲年给我上了一课。在理发店，女师傅却说了，你们援疆来的女干部，个个小巧玲珑，身材苗条，令人羡慕，我们呢，生了娃娃，步入中年，就胖了，腰粗了，晚饭不吃还是胖，真的没办法。杨仲年夸赞，凉肉热茶胖婆姨，三亩地两头牛、老婆孩子热坑头，这才是新疆人的美好幸福生活。

一场又一场雪飘落下来，道路两边的堆雪齐人高了，连绵起伏的依连哈比尔尕山，皑皑白雪，一山高过一山，壮美辽阔的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景象。杨仲年说，童年时代，进入腊月，气温降到零下40多度，夜里时常被冻醒，出去抱玉米桔杆给炕添把火，头发结满了霜，屋外白杨树被冻裂得啪啪作响。腊月里，繁忙过年，首要任务，是准备足够的生活用水。入冬后，涝坝水干了，村集体水窖凿冰分配，挑回来放在屋外储藏着，这点水源远远不够用，还得跑到牛羊未涉足的戈壁滩深处背干净的雪回来，生火融化成水。洗脸水，父母长辈先用，然后才给孩子洗，谓之，水黑脸不燥。然后，这盆水喂给牛羊喝，一滴都得珍惜。在年前，若能痛快洗个澡，可是过了一个极为奢侈的年了。这样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如今，大家还缺啥呢，瞧瞧，家家户户把窗台当天然的冰箱，那一篮子一篮子搁在外边，装满牛羊肉、辣子、皮牙子、胡萝卜……

春节放假，返回中途，辗转北京，两天前，这儿刚下了一场雪，这个冬天以来，北京才下两回雪，城郊房山一带，背阴地上有零星残雪，气温在零下10度，与玛纳斯相比，可是“小巫见大巫”了，从零下30度的天山解脱出来，行走在燕山脚下，顿感轻身如燕，如步入初夏。的士师傅来自青海省循化县，是撒拉族大哥，也熟悉新疆，说那儿风沙大，条件不好。他说的大抵是南疆，说春节不回去，纳吾肉孜节才回，他家有100多只羊、20多头牛，交给妻子管了，他可是大巴依了。此大哥说，放羊赚不到钱，才随朋友到了北京，到此一年，学会说像样点的普通话了。又说，这北京有什么好玩的，还是老家好。是呀，美丽的草原，璀璨的星空，驰骋的马匹，才是他们永远眷恋的家园。依稀联想着，这样到来的五九、六九节气，宋辽时期的契丹贵族们，从新疆、从玛纳斯出发，穿越蒙古，来到了北京，进行着“春捺钵”狩猎盛事，《燕山杂录》记载：“打鼓惊天鹅飞起，纵海东青擒之，得一头鹅，左右皆呼万岁。”千年后的玛纳斯湿地公园，数百只大天鹅从西伯利亚飞来，在此栖息繁衍一个冬天，游人呼朋引伴前来观赏，构成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天地。寂寞之冬，看一湖冰雪天鹅之舞，赏心悦目里，感叹着当个玛纳斯人多好。

戴云山下的闽中山区，我堂婶在酿米酒，酒香飘满山谷，转过一个山谷，又有一户两户人家的酒香伴着炊烟起，年味随之而来。在外乡打工的堂哥一家人回来过年，载了一车的新鲜蔬菜和粮食回来，这算是丰年了，母亲一整天念叨着，崇拜得不行。父亲说，这一车子值几个钱呢？出去打工，就得好好挣钱。言之皆有理。我又关心起万里之外的玛纳斯，他们怎么过年呢？在楼南村委会工作的朋友微信留言了，新疆这边过了腊八就是年，老百姓家里开始彻底大扫除，采购食材，购买鲜花，写春联、福字，包饺子、蒸馒头、做卤肉等等。单位排练社火，正月十五在闹市区演出；村里、乡镇在准备文艺节目，登上玛纳斯春晚舞台，这活儿，也够在融媒体中心工作的张丽青繁忙的了。玛纳斯盼望着冬天远去、春节到来，村里的维吾尔族、回族、哈萨克族、俄罗斯族的乡亲们也过春节、贴春联，拼着哪家比哪家热闹呢，这就是民族大团结呀。我倒是羡慕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春分前后过小年纳吾肉孜节，夏天里过大年古尔邦节，这春节又过了一个年。真是遗憾，我错过了，等退休了再来，好好跟这儿的老朋友团聚热闹、过个像像样样的玛纳斯吉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