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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一点,妻子发微信说:“炒高笋,牛肉在冰箱。” “高笋”就是禾笋,又叫茭白,不知为啥叫高笋,大概它长得高大,可蹿到两米。可是同季的绿笋更高大,也没人喊它“高笋”呢! 高笋好吃,我下班回到家,看见厨房一角的那捆禾笋:极新鲜,潮湿中还带着水珠,是昨日老家带来的。妻子说是邻家自种的,不下肥不喷药,特别有滋味。 禾笋与绿竹笋都喜水,绿竹笋生得矮壮,口感生脆,禾笋身形修长,质地软糯,绿竹笋季节性强,过了节气生涩,禾笋一如既往,松厚清甜。 禾笋油绿油绿的,让人赏心悦目。毕竟水里长出来的,光滑如小孩的肌肤,触之温润细腻。笋衣看似包裹得紧密,但寻到接缝处,毫不费力就能褪去外衣。 脱了壳的禾笋如白玉翡翠,只在叶节处洇出浅浅的青色,就像没骨花鸟的晕染,也就难怪它还有个别致小名“绿节”。苏州人将其列为“水八仙”之一,与鸡头米、菱肉杂炒即成名菜“茭白炒素”,这菜名,温婉如苏州大街小巷叫卖的串串玉兰花。 它油亮的笋壳让我想起家乡的禾笋田,江浙一带是主产地,老家只是零星种植,只在水量充沛的鱼塘边,才种上几蔸。 虽然未见过成片的禾笋田,但老家的那些小畦禾笋,伴着烈日与微风和不时探头的小鱼虾,也足让我回味静谧的乡村风光。 初种时,几乎跟水稻完全一样的,这或许就是禾笋名字的由来吧!可禾笋长得远比水稻快,用不了多久,就把水稻远远甩在了后面。 几个月后,阵阵蛙鸣声中,禾笋已悄悄蹿至比人还高。浓绿的一片,叶片宽阔直立。风过处,哗啦啦直响,像水田里的青纱帐,又像甘蔗林。 六月的水田装满阳光,茁壮的禾笋像欲嫁的新娘。农人高卷裤脚,弯下腰,摸着肥厚的茎秆,只需轻轻一折,“嘎嘣”一声响,顺势抽出来,削去长叶,留下半米长的一截,扔进篮子。 禾笋带着特殊的香气:淡而悠长,滋养着水气,挟着稻禾的清香,这大概是水与土地缠绵的结果吧! 如果你碰巧经过,家乡人准会扔给你一条:“来,尝尝,甜着!” 禾笋生吃,真正是本味悠长。 剥了壳,无需洗濯,直接塞进嘴里,啃一口,细细咀嚼,生脆清甜,满口留香,尤其是关节处,更显生脆。这个香味,是旷野的风在禾笋田里日夜酝酿出来的,是记忆里家乡的别样滋味,是独属于那片禾笋田的、无可替代的乡土气息。 禾笋烧肉片是乡村家常菜,禾笋纤松,质地棉,若切薄片,无脆感,所以务求切厚,方能得其天然本味。锅铲交响,肉味笋香直上鼻端。那些与禾笋相干的雅事也渐渐浮在眼前。 禾笋从小吃到大,但真正了解它,是在《世说新语》里:张(翰)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这个故事同样被记载在《晋书》中,思念的美味,多了一款莼菜。“莼鲈之思”这个典故,流传千古。 张翰活得够洒脱,想念老家的菰菜、莼菜和鲈鱼,官也不做了。 “菰”字少见,查资料后豁然开朗,原来菰菜竟然是禾笋的前生。让张翰辞官的菰菜,在西晋时是一种米类农作物,跟水稻一样种植,抽穗开花结出菰米,彼时,菰米是与稻、黍等并列的主食,《周礼》将其列为“六谷”之一,是周天子专属的御用粮。 大约在唐代中后期,菰米被一种叫“菰黑粉菌”的真菌感染,嫩茎突然膨大肥厚,变成了特色蔬菜,就是现今的禾笋。“夏月生菌如小儿臂”,这个被细菌感染出来的东西糯软清甜,不是主食,却是一道绝美山蔬。江浙地区开始广泛种植,菰米则慢慢淡出了主粮行列。 菰菜换了一个方式,继续为人类服务。 李白诗说:“海月破圆景,菰蒋生绿池。”他见到的或许是作羹汤的菰菜。到了元代,倪瓒在画上题诗:“春洲菰蒋绿,江水似空虚。望山以高咏,意钓不在鱼。”他见到的菰蒋,已是鲜美的菜肴了。 一盘禾笋炒牛肉出锅了,油光里熟悉的田野香气溢满屋子,带着千年芬芳。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将菰菜的传奇写进典籍里,从唐到元直到现在,禾笋在风中哗哗响起的诗意绿境却从未改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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