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

我新租住的房子有个大阳台，阳台视线辽阔，因为周边都拆迁了。站在阳台能看见那条4车道的大路，以及路两边的景色。那条大路像一把刀，切开了不同的两大景象——若干年前的工业和农业。

当我望望路这边，又望望路那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感慨油然而生。工业景象的那边是一座糖厂，上世纪崛起的一家几千人的大型国有糖厂企业，距今，还真是过去了三十年，不禁深叹流光易逝。除了糖厂，还有一个工人新村，它们一同造就了曾与工业有关的景象。糖厂的职工领着这个小城最高的工资，这个小城商场里最高等级的电器——大彩电，大多被糖厂的职工买了去，糖厂的宾馆迎来送往也是十分热闹。当年，能在糖厂工作是相当自豪的，走路时头壳都是仰得高高的。三十年过去了，糖厂早已衰败，当年那一栋栋簇新簇新的厂房和职工住宅大楼都已陈旧，天气灰霾时，这些建筑物便与长天一色了。

路的另一边是新楼盘，几个连在一起的楼盘，有宫廷园林风格的建筑楼盘，有欧式风情的建筑楼盘。新的，热闹的、兴旺的、变化的、富丽堂皇的。新楼盘有的还在盖，一段时间就冒出一栋或几栋新楼，好像地里长出来的。这里曾经生长稻子、麦子、地瓜、芋头、萝卜、茄子、西红柿、包心菜等等，还有农人的房子，这里一间，那里一座，也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杂乱无序。那时农民们把艳羡的目光投向另一边。到了糖厂榨糖季节，厂里人手不够，这一边就有人托了关系去另一边的糖厂做短工。工作时手不停嘴也不停，他们谈天谈地谈女人，也谈他们的渴望，渴望成为这里的固定工。没想到三十年过去了，土地成了最值钱的东西了。这些土地都开发成一座座新楼盘，吸引着路那边糖厂、工人新村的居住者，有经济条件好的就把那边的房子卖掉或出租，再在路这边买一套新房居住。

小区一楼的住房很多被用来做了店面，有几家美发店，小范这个美发师，精瘦，时尚，一看就是做美发的。我以为做这行的因为时间受限，常常不能按时吃饭，所以精瘦。小范焗油、染发、做负离子、爆炸式样样精通，可惜没钱买店面，只好租。我去烫发，和他聊起来，知道他父亲是糖厂职工，后来糖厂不景气，他父亲停薪留职出来，在附近开了美发店。现在老了，在家休息，他子承父业。小范很健谈，说当年有个在糖厂做季节工的女孩很喜欢他父亲，他父亲也喜欢那个女孩，可因为这女孩是农村户口而放弃了。小范用角梳尖尖的一头向着地面方向戳了戳说，这个店面就是她的。我“哦”了一声，显然这里面有故事。小范一边给我分理发界线，一边继续转换角梳的功能，用它尖尖的一头戳向地面，说这个女人在这个小区有七八套房子，一个月的租金就很可观。小范笑侃他父亲一生给人剃头，阅人间无数，却看不清。

我更是看不清，从阳台看大楼进出的女人，看不出有农家姑娘或是农家大婶大妈模样的人，村里的小芳如今已经是城里的美少女美少妇了。她们衣着光鲜，不再是和土地打交道的农民了。有时想想这些变化很让人励志，直叫人不要被眼前的困境吓倒，谁也不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以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