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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新疆三个多月了,想念着玛纳斯的老朋友,想念着那儿的一草一木,那儿的蓝天大地。万里之遥的思念,不时地翻涌,内心突然失落起来,翻开一年前的日记,去追忆玛纳斯一天的往事,那样的一个中元节。 初秋的阳光在大地上流淌着,流淌在一望无际初长成的白色棉花地上,在繁花万朵、依然一望无际的金灿灿葵花地上,满架子的葡萄、满树的苹果海棠在枝叶间扑闪扑闪着……准噶尔盆地,大地热烈绚烂、浪漫多姿,枝头上一派安和、静美,天空高远、澄澈而神秘。我骑着电动车,往郊区兰州湾镇方向,漫无目的,去遇见那无处不在的满地花朵、满树果实,或者走向更远处的戈壁滩、遇见不可知的遇见。 整个兰州湾镇街道冷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影,金色的阳光照亮了几树白榆。尽头处,一中年妇女在虔诚跪拜,面对着地上刚点燃的一对烛火、一束香、一瓶酒、几个酒杯,孤独的身影起起落落。她在祭祀谁、悼念谁?在那儿,没有坟地,没有一切。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玛纳斯河畔,有父女俩在河岸边烧着纸钱,升腾着火光交织着阳光,细看那儿也是空无一物的荒滩地,不见鼓起的坟包。河这岸,两棵高大的白杨树下,四五间老旧的平房,屋外,一妇女安静地坐在那儿,白杨树另一侧,一匹瘦马在低头吃草,隔着一堆露天杂物区。另一株小榆树下,一位男人在烤肉,烟苗在跳动着,这个世界沉静得令人有些不安,包括一条河流,亦无浪花之声,是寂寞和伤感吗?是深深的思念,在这儿,思念亦空无可依。他们祖上来过新疆,说是逃荒来的,是躲战乱,随着部队,赶大营,支边的。或者,压根不知道怎么来的,哪儿来的;或者,隐约听说来自哪个省,忍辱负重之下,逃离家乡,也不知具体何地何处。长辈没说,没修谱志,也不去追溯了。在玛纳斯,没有宗祠,人离开那个地方,那房屋就随之废弃了,新疆这么大,迁徙着,也不知人生的下一个驿站在哪?那就大路朝天、朝着一条河流的方向,去祭拜,去找心灵的寄托吧! 有二三十只初成长的鹰隼,父母带着它们试飞,高低起落,在玛纳斯河上空盘旋着,编织出各种图案来。数分钟后,远去了,消失在天山白雪尽头。鹰隼多好,有着一对长长的翅膀,万里云空皆是家园。玛纳斯富足人家,学着鸟儿那样,到海南三亚、四川成都各地买房,入冬后,就飞到那儿,居住大半年,开春了才回来;晚年,也有随着子女,到了乌鲁木齐、昌吉、伊犁、克拉玛依等地;或者到他们称的内地各处安居终老,若这一去,便不再回来。新疆真的太远了,那时的中元节,他们或许面对着西北方向磕头,遥祭着永远留在新疆的长辈灵魂,就像此时,朝着东南方向的故土,在一条河流之畔,在一大路口处,默默跪着,难以诉说内心的百年感伤、一怀愁绪。作家杨立新告诉我,他是陕西渭南华县人,祖父随着国民党部队过来,是连队里的秘书,后来参加起义;祖母是“归化族”(新中国成立前对俄罗斯族的旧称),嫁给在苏联远东的华侨,微弱的人生卷在历史浪潮里,随夫来到伊犁,后因夫过世,二嫁杨家,新中国成立后,恢复俄罗斯族身份。直至晚年,其祖父离乡数十载,终于回了一趟老家,装了一袋华山的土回来,撒在玛纳斯县陕西会馆院内的一棵杨树下,嘴里念叨着,这下就连上咧、连上了咧。祖母先离世了,祖父为没兑现承诺,带上祖母回一趟陕西,终生后悔。每每回忆家族往事,年过花甲的杨立新老师就老泪纵横。 到了大疙瘩村,一路上满是海棠,果实满枝头,招惹着人。如此美丽多姿的地方,怎么名为老土的大疙瘩呢?却不见一个人影,无处问答。 到了玛纳斯镇太阳庙村,正要开通的柏油道路上,晒满了玉米、高粱,那撒满谷物的道路橙黄耀眼,如金流淌,没有尽头。一对夫妇正在给高粱扬场,他们都是疆二代,丈夫是甘肃武威的,妻子随着父母从四川绵阳过来。夫妇流转了100多亩地耕种高粱,农闲时,还兼顾开的士,他们俩孩子在石河子、昌吉工作。 听说我是福建的,问:“那么好的地方,到这边来做啥呢?” 在谷物飘香的清风里,聊着聊着,不觉间,都19时了,夫妇俩得赶回去,给父母上坟。 不是另外俩兄弟去祭拜了吗? 那不行,兄弟归兄弟,还是得与父母“见一面”。 上完坟,夫妇俩还得赶回到这儿看晒场,守夜到第二天,其实不守也罢,但是大家都在守着。夫妇俩心情都有些沉重。 我问:“回去过绵阳、武威吗?” “没有,那儿也没有什么亲人亲戚的,怎么回呢?”丈夫说。我明白了,这去上坟,那一跪拜,消解了多少无尽的乡愁与归途迷茫。我终究明白了,为什么在玛纳斯这儿,清明上了坟,中元节、上元节还再去。我与他加了微信,李庆武,我笑着说:“有时间,我到你家做客。”“来,一定来。”夫妇俩异口同声,笑脸里隐藏着有些酸楚,好似被抛弃的孤儿,等来被领走的温暖。过得不如意?也不会;生活得很好吗,好像也没有。可是,他们就在异地他乡漂泊着,回不去了。 到大佛寺,寺院内无比宽大的停车场,此时,晒满了玉米棒子,大地丰收,无以盛下自我。听说,吐鲁番、哈密的辣子丰收,一大卡车、一大卡车翻越天山,拉到托克逊、博湖县一带的大戈壁滩上晒。记忆着,玛纳斯一代人的话,到新疆来,一口饭吃总是有的,不至于饿肚子,千里跋涉,穿越茫茫荒漠戈壁,图着就是一张嘴的尊严。向晚里,大佛寺,处处大红灯笼亮了,鼓楼上,高悬着黑底金字的牌匾对联:晨钟暮鼓警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迷路人。一僧人在一声一句吟唱着,若洪钟;锤响大鼓,如急雨,似狂雷,又轻缓似弦,周而复始,鼓声穿过玛纳斯河上空,传递到了对岸的石河子城了。僧人下了楼,健步远去,消失在暮色禅房深处。一切沉寂了,鼓楼下,花木环绕的空廊内,一盏红灯笼下,五位年轻的女居士在背《心经》,迷离光影里,如是红楼一梦;她们捧着经书,又熟练诵起《金刚经》,如歌,永不疲惫。我拍了一些照片,传给万里之外、闽中高山密林深处的蟠龙寺释智华师父,不一会儿,就回了过来:“我们大田,不知哪天能有如此庄严殊胜的道场。”靠在柱子后边,细听灯火之下美妙动人的诵读。出了寺门,我记住了这幅楹联: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那客堂,大漆红门,彩绘长廊,芍药花开,海棠相伴,室内灯火通明,像宫殿,像一幅古老的画,那分明不是寺里的客堂,是林黛玉的潇湘馆。 天完全暗下来了,玛纳斯河风带来了阵阵凉意,穿过棉花地、穿过葡萄园,一束车灯里,是即将成熟的棉花似果,是即将带着甜味的葡萄暗香浮动。路过好似荒芜一些年头的工业园,大片荒草地上,有人家在祭祀,鲜红的火光照亮一对中年夫妻的脸庞,他们伫立着,默默等待那火成灰;又有一处,大人带着孩子,烛火颇为明亮;还有一处,仅一人,长跪不起。一切灯火全部灭了,世界在黑暗里,仪式算是完成了,却是面对一地草纸灰烬,依然不走。我在远处,隔着铁栅栏,我这观察者,关了电动车灯,等了足够绵长的时光。不管怎样,他们都得回家。 中元节里的玛纳斯,一户户人家上坟后,三五个、七八个兄弟姐妹聚到一块,一大家庭相聚一俩回,若是兄弟不和睦,也聚不起来。月光中,葡萄架下,宰一只羊,开怀畅饮,死者走向来生,生者珍惜在人间百年春秋,珍惜这兄弟手足情深,长叙追忆过往,期待在新疆新构成的家族群,走向美好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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