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风书缘三十九年

漳州晓风书屋重新装修后，又开业了。这一次，是从漳州古城西边的青年路搬到东边的工会大厦南楼一楼，边上是侨乡剧场，那里有舞台剧《再回闽南》在上演，秋意渐深，日光金灿灿的，是读书时节。

从瑞京路第一家店算起，时间过了39年，浮光掠影，目不暇接，书让人安静。

回到晓风书屋开业的1987年，纸质书的温润，是那个时代的集体记忆。8月的一天，老师说，许家兄弟的书屋开业，书好，要大家去看看，我就去了。

1987年的晓风书屋，像掉到人世间的一颗芥子，老厝宅的门面，很小，据说只有8平方米，像漳州的传统店铺一样，店开门时，一片片老门板被拆下来放平，拼接起来摆在店门口，一本本书摊在门板上。书从店里延展到人行道上，人便从店里漫到街上。我去时，书还有一些，翻看时，来了一拨人，一转眼，去了七七八八了。第二天书店关门，据说库存告罄，兄弟俩跑到厦门进货去了。

在晓风看到的一些书，某种程度上启发了我对外面世界的想象——

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那句“多年以后”，照入灵魂；米兰·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和《生活在别处》，让生命在飞。许多年后我出了个散文集子，想书名时，头脑一激灵，写了个《生活在故乡》。

晓风开业那年，我青春年少，梦想无边，文学的号召力难以想象。

这是晓风书屋开业那阵子的事，前几天我问总经理许星，具体在哪天，他说，8月28日。我问具体在几号店面，他说32号。

小小的书屋，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城市生活因它而不同。

最初那几年，书店的边上，是北桥市场。人间烟火好读书。许多年后，我看过一部纪录片，讲书店和市场。我觉得那个策划者是个妙人，人生如书，食则有味，是为觉悟。

晓风后来搬到水仙花园店、瑞京路8号店，也在瑞京路上，其间瑞京路完成改造，样貌与最初大不相同。有一段时间，我差不多一周去一趟晓风，有时买书，有时不买，几乎成那个时段的生活仪式。晓风搬到佳苑名门店，有许多文化名人来过，比如李泽厚、赵忠祥、林清玄、白岩松、倪萍，照片里的他们要么成熟要么年轻，好像有光照在他们脸上。

我对书天然亲近，读书快活，但读书的速度没有淘书的速度快，读淘来的书的速度没有读借来的书速度快。我在那家店的有趣记忆是，我在店里曾被当成一位朋友，而那位朋友在店里曾被当成我。我实在想不出我和那位朋友有何相似之处，想来都是书香熏的。

我在佳苑名门店挑过一些书，搬了几次家，有些还竖在书柜里。书脊排列成一道道装饰线，你看见时光婆娑，一闪而过。明晃晃的是思想和潮流，沉淀下来的是际遇与心境。

后来，晓风搬到府埕，在一排闽南骑楼落脚。我挺喜欢那地方，一楼饮品、书吧，二楼图书。二楼阳台是打折区，折数很高，内容不俗，捡漏合适。雨季，坐在二楼的阳台上喝茶翻书，看街上芒果树下的行人。秋冬，日色金黄，落满了府埕前的台湾路，都是读书人的好时光。书屋收养一只三花猫，长相差强人意，常常懒懒地躺在读者脚下，不亲人，也不怕人。与晓风在同一排的店铺有漳绣、颜氏木版年画、徐竹初木偶等，让人流连。

再后来，在延安北路银都大厦，晓风摇身一变成了图书综合体，附带咖啡和轻食。近千平方米，中式装修，开设漳州本土作家专柜。那时我在文旅部门工作，有时会把水仙花少儿合唱团的演出放这里。书和童真在一起，生活是美好的。这地方是城市会客厅，外地文友来，带他们看看漳州古城，看看林语堂文化园，在晓风喝喝茶，漳州城的味道就在书香里散了出来。

这个时期，是民营书店的转型探索期，漳州的图书二级交易市场辐射福建、粤东、赣南。晓风、博文、众望等五家书店联手在郊区石亭的漳龙物流园做图书仓储，面积2万平方米，业绩不错。城里城外，图书自成一道风景。

丽园君悦店精致时尚，面积不大，周边是沃尔玛几个大卖场，人流很好，下午的日光会从西窗照进来，那是静谧时刻，宜饮茶，我在那里曾经花大半天的时间读彩绘版的《诗经》，心情相当柔软。周末店里仍然做一些讲座、分享，听众许多是晓风铁粉，那场合，那老友，见与不见，都很刚好。

后来，晓风开在一座民国风的骑楼里，背靠漳州古城，前门是青年路，侧门在振成巷，明清古街透着俗世的风情。振成巷有国家级文保单位林氏宗祠、汪春源故居、福建临时省委旧址。青年路满街都是漳州小吃，岁月故址和人间美味相互渗透，晓风放那儿，不违和。很喜欢书屋的后门，还住一些人家，开着爆竹花和三角梅，偶尔还能听见居民在花间唱歌。从后楼小窗看古城，古城露出漂亮的一角，那一角的美只有在书香里才看得到。漳州作协与晓风互动挺多，有时会在那里开分享会，有时会在那里聚聚，很喜欢清秀老店长、几个熟面孔店员的笑容，这是读者与书屋的缘分。

晓风的创始人许志强会挑书，前沿的人文书籍，是晓风的过人之处。后来他去北京发展，仍做图书，后来做图书与时尚。他有时会带一些外面的人和消息回来，他说他想做这件事。

从1987年开始，晓风书屋从漳州走向全省。我大致去过晓风的瑞京路32号店、8号店、水仙花园店、新丹霞书城、佳苑名门店、民主路店、府埕店、延安北路银都店、厦大校区店、沙坡尾店、厦门SM店。到福州时，喜欢到屏山店看看，喜欢天气炎热时进那店的清凉，喜欢穿过车水马龙抵达那店的笃定。时间一晃39年过去了。这段时间，城市日新月异，阅读从温润的纸质书到电子产品，出行从火车到高铁，生活空间和生活方式发生着变化，不变的是我出行带一本书的习惯，这书常常是从晓风那里来的。在奔驰的交通工具上阅读，比任何时候都深刻地感受我们这个时代的变与不变。

晓风书屋这39年，映照的是民营书店的生存之道，与百姓人生的关系，于数字时代的适应。自始至终，晓风牵扯社会各界的目光，有关部门、政府领导、作者读者、普通市民……书香里，没有富贵贫贱，唯有一颗爱书的心。

前几天，与一做新媒体的同龄朋友闲聊，他说他是晓风最早的店员，我有些意外，意外的是记得不老少晓风的店员，却实在想不起这些年不时见面的这位。人海茫茫，原来这么容易擦肩而过，视而不见。再次相逢，只是时光如流，昔日的少年，多已头发斑白，眼里有沧桑。还好少年心还在，不知这少年心，是否与读书有关，与晓风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