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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闽南大山里的石存孝自打小就心存疑惑,每次赖青山来家里,父亲老石就让他叫赖青山舅舅。赖青山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问老石:“我姐姐有消息了吗?” 他姐姐是谁,他姓赖,和我家又有什么关系?两人的关系一直很微妙,老石一见赖青山进来,就边低头说话边设法往门口溜:“我哪知道她病得那么重?我不也一直在找?”然后,不是说要去买烟,就是说要去打酱油。 有一次,石存孝壮着胆子把疑惑一股脑掏出来:“你姐姐是谁,为什么你每次来都问?舅舅又是什么?” 赖青山是小学老师,他低下头抚摸了一下依稀留着姐姐脸形轮廓的石存孝的歪着头的脸。瞬间他手心里一种久违的温暖马上融化了石存孝。他乖乖低下头,眼睛不再抛射敌意。赖青山则叹了一口气。 后来他上学了,才知道原来别人有父母,他也有,只是母亲在他三岁时走丢了。他记住了那个走丢的女人的名字:赖红梅。 “我母亲是怎么走丢的?” “你母亲生下你后不久,得了精神病,一发病人就迷糊,不知东西南北。你三岁时,我让她去打酱油,恰好病发,然后……一去不复还。起初我大意,以为只是在村外贪玩,逛逛,饿了就回来。天黑后,我意识到大错已铸就,赶紧发动十里乡亲。赖青山是你母亲的弟弟,从小他家双亲病故,姐姐把他养大,还送进师范学校。你舅舅一直埋怨我,让他生病的姐姐去打酱油。”老石不堪回首,往事一幕幕浮现心头,眼角潮湿。这么多年,他终于起了深深的悔意和恨意。 “我们怎么不去把母亲找回来?” “没用,找了十多年,附近的县市都寻遍了!”老石叹了一口气,空洞的眼里更加空洞。 又过了十年。2025年石存孝正在市里读书,接到了一个很激动的声音。“你好,我是公安局‘110寻亲队’的施晓晓,你是几天前来我单位想要寻找生母的石先生吗?” 石存孝想起几天前,他带着母亲21年前的相片,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了市公安局一个叫“110寻亲队”的办公室。“你好,我叫施晓晓。”施晓晓听完他的诉求,略作思索后,安慰道:“小石,我们寻亲队成立的时间有点长了,人虽不多,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寻亲早已不是人寻人,而是“寻全国、全国寻”,用公安大数据寻人,你的这张照片就是打开云空间的钥匙。” 其实石存孝并不抱有多少希望,只是寻母的念想已化成执念。他意识到靠自己一个人,在茫茫人海寻到母亲,不异于大海捞针。“试一试吧!万一……”他内心挣扎着。 “小石……石先生,我们有消息会立即联系你。”看着小石眼里更多的是迷惘而不是纠结,施晓晓没有再说下去。这些年寻亲队战果累累—— 几年前的国庆节,寻亲队收到了一封来自香港的求助信,70多岁的林老先生要寻找失散多年的哥哥。地址没有,名字模糊,线索几近为零,核查陷入困境。但施晓晓凭着一股子倔强,用最“笨”的办法,挨家挨户走访、对照名册比对,在拨通第135个电话后,终于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说:“有,有啊,我有个弟弟在香港!”当视频连通,分离了24年的兄弟隔屏相认时,林先生老泪纵横。 就在一个月前,黑龙江的张先生跑到“110寻亲队”,只为找寻走失27天的聋哑女儿小欣。施晓晓立即启动紧急预案,一帧帧比对视频,路面警力地毯式搜寻。经过近12个小时奋战,终于在学生街找到了茫然无措的小欣。当她喉咙里艰难地挤出“爸—爸”声音时,张先生一把抱住女儿,27天的焦虑瞬间决堤。 第二次见到施晓晓,石存孝看见了他眼里的光,就像迷途中见到了启明星一样。 “你们有线索了吗,你们真的找到我母亲了吗?”石存孝很激动,语速快到几乎语无伦次。 “我们几天几夜开展大数据碰撞,终于找到一个极似你母亲的人,她在千里之外的安徽,现在改名叫戚喽喽。有个不好的消息是我们打电话过去,对方的家属似乎在阻挠我们,不配合我们的问询,甚至几次挂断电话,所以……” “我愿意配合你们的所有行动。现在出发还是……”石存孝21年里第一次这么近地接到与母亲相关的信息,好像这些年母亲从一个符号一束星光,突然就变成远方的一座灯塔,等着他这艘船靠岸。 在安徽的一农户家里,戚喽喽安详地坐在凳子上,面对石存孝声泪俱下的呼唤,却如失忆般平静。 施晓晓听着戚喽喽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心里一个念头闪过。他低下身子,轻轻哼起了民谣:天乌乌卜落雨,阿公举支锄头要掘芋,掘呀掘,掘着一尾旋溜鼔…… 戚喽喽空洞的眼里开始放出一丝光亮来,就像天空乌云被拨开露出一抹蓝丝绒。看到效果后,石存孝也用闽南方言开始帮忙推开她记忆里那扇尘封多年的黑色大门。终于,她眼里有泪光闪烁,就像一叶多年漂泊的浮萍,找到了自己的根系所在。 “你的弟弟当老师,叫什么名字?”石存孝用方言问道。 “赖青山。” “什么属相?” “属牛!” “阮舅舅!” 母子终于紧紧抱在一起。施晓晓的眼眶也打转着温热的泪水。这一路跋山涉水,终于又证得人间真情,所有的疲累与汗水,随着眼底泪水泛起,身体顿时减轻了不少。他肩上的星星与杆杆也好像在哼唱着那闪耀的荣光。 石存孝接回母亲的那天,车刚进村,宗亲们已聚在村口迎接,为她披上红色的衬衣,搀着她已半生未曾靠紧过的手臂,跨过那烧得通红的炭火盆,回到乡音未改的燕尾脊古厝里。施晓晓心里默默祈祷:愿人间所有正走向团圆或已团圆的亲情,都能被岁月温柔以待。 让分离的骨肉重获新生,让群众的期待得到圆满,这可能是“寻亲”的出发点,也是最后的落脚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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