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光阁上的哨兵

题记：政治保卫是人民公安的来处。昔日文光阁上的红军哨兵守护星星之火，今朝一抹抹藏青蓝守护万家灯火。

看！右前方就是会场万源祠，这么近。外墙上的标语，像不像雪地里的篝火？

红四军第四纵队余小辉、阿春、阿成，爬上文光阁陡峭狭窄如炮筒般的楼梯，刚上二楼便激动不已。他们东张西望，熟悉哨位。

哎哟！小辉忽然脖子一疼，随手一抹，掌中一摊血。阿春也哎哟一声，打自己一巴掌。

越冬蚊。恁大个！

阿成压低声音，刚才隔壁班打摆子又倒下两个，发高烧，说胡话。

那怎么办？小辉着急地问。

卫生员说要用奎宁，可那东西太难找了，只能煎汤药，煎了一锅又一锅。

小辉心里“咯噔”一下。要是染上打摆子，不仅站不好岗，自己下个月恐怕连新郞官都当不成。他摸了摸怀里仅有的一块银元，攒了半年，打算结婚时给未婚妻添件红衣。

他凑近墙根一寸一寸地看，木楼板有的已经朽了。又趴下，歪着头盯着木板翘起处，手指往里探了探，指尖突然一疼——同时被咬了好几下。

蚊子！一窝蚊子！

他用力甩着手。几只蚊子掉在地上，有的飞起，一只还钻进他的脖子里。他们踩的踩，拍的拍。空间太窄，你碰我，我撞你，乱成一团。

不行，想消灭干净，必须撬开这块木板，可撬开肯定会损坏楼板。来之前，大队长刚刚强调过，闽西正流行打摆子，越冬蚊是祸首。大家要当啄木鸟，见一只拍一只。不过，灭蚊时不得损坏公私财物，尤其是核心哨所文光阁，上百年的宝贝了，本地人当作文脉。

小辉一拍脑袋，下楼捡了根枯树枝：“你们到别处找蚊子吧，省得碍手碍脚。”

阿成说：“那你小心点。”

小辉蹲下，右手轻轻提拉木板，左手用树枝往里探扫。一只，两只，一群蚊子蜂拥而出。

楼下忽然响起阿成的喊声，队里传话过来，几路敌人扑向这里，最近的只有20多里了，大家要提高警惕。

这躲藏的蚊子，不就像化装成村民的敌人，企图靠近会场吗？小辉不觉手一紧，加大力道提拉。

咔！木板断了。

两脚掌宽、一尺多长的豁口直透楼下的洋灰地板，像老虎张开的血盆大口。

小辉身子一软，滑坐在地，银元硌着胸。挺胸，抬头，瓦顶下的牌匾“文光射斗”“烝我髦士”，晃得他眼晕。他这才注意到，塔里其实就二层，外观三层的八角形凭栏大概是建筑风格吧！

想起之前新泉整训座谈会上自己的发言，损坏东西要赔，不然乡亲们会骂咱们是土匪……

下个月就要结婚。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块银元，她的红衣……

试着把这块断木板合上，断裂处朽木叉开的毛边，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身上。用手掌压了压毛边，裂口不算太明显。只要自己不说，谁会晓得。

他吁了口气，转身下楼。踩到楼梯的一刹那，听到“吱呀”一响，又收回了脚：这么做，自己不仅是土匪，还像个贼牯。

他猛地转身，抓起那块断木板，脸色铁青，下楼。

楼梯太陡，脑子又乱糟糟。一脚踩空，“咕咚咕咚”滑到一楼。

楼下捉蚊的阿成赶紧扶他起来。瞅见断木板，阿成的眼睛瞪得铜锣大。

小辉推开阿成的手，没事。站起时，腿一软，扶着墙。

见小辉出门，阿成追上去拉住他袖子说：“我大你几岁，责任我来担。”

阿春也追上来，声音颤抖：“完蛋！犯错误哩。”

“一人做事一人当。”小辉脖子一梗，“走，找八甲村廖主席。”

在一户农家找到而立之年的廖主席。他正趴在地上,给战士们的地铺添稻草。

小辉心头一热，廖主席的姿势，像一个年长的老兵在阵地上匍匐。他抓住断木板的手指节发白，喊一声廖主席，讪讪地挤出笑。

廖主席起身，抻了抻棉袄。

小辉递过断木板说：“是我弄坏的，检讨书晚上交给您。我先赔偿损失，多少钱您尽管说。”

他在棉衣里掏了又掏，才掏出那块银元。攥在手里，没递出去。

廖主席笑了，摆摆手，“一块烂木板嘛，阿哥们，忙去吧！”

小辉捏了捏银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廖主席手里一塞：“损坏东西要赔，不然我就是土匪。”

廖主席一愣，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小阿哥，把银元塞了回去：“这是你半年的积蓄吧！你也就十来岁，小孩子嘛。你也是为了捉蚊子，说起来也是我们卫生防疫不够到位。”

小辉急了：“我不是小孩子，18岁了，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恭喜恭喜，那这钱我更不能收。”

僵持不下。阿春阿成也说要赔。他们已经合计好，赔偿的钱大家平摊，等小辉结婚时随礼补上。

奈何廖主席坚决不收，小辉只好回到住处，向大队长报告，说出自己的想法。大队长说：“你小子还行。”

会议召开前的一晚，陈毅同志披着鹅毛大雪，提着油灯走向文光阁。在塔门口，抖了抖棉袄，雪落一地。

陈毅同志抬了抬手：“同志们，蒋介石搞的三省会剿，来势汹汹。不过，我们的坚壁清野很彻底，他们连做饭的锅都找不到。外围呢，我们昼夜不停袭扰，敌人不得安生。”

顿了顿，呵着气：“同志们，这次政治保卫，你们是会场最后一道屏障！毛委员、朱军长和代表们的安全，就拜托大家喽。”

小辉他们昂首挺胸：“坚决完成任务!保证万无一失！”

会议期间，小辉隐约听到会场传来的热烈讨论声。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前方。余光里，不时有传递情报的战士从塔边跑过，突然，一人上气不接下气跑进塔里，大喊：“大家注意，外围赤卫队抓到两个敌人的探子，还有一个正在往会址方向迂回。”

小辉一只手握了握背上的马枪枪管，另一只手已然搭在腰间的军号上。

会议胜利召开，部队开拔。小辉三步一回头，望着会址，望着塔。

廖主席走进塔里，看看阿哥们有无落下东西。一开门，愣住了，地板上一块银元压着一张字条：“廖主席，我弄坏木板，赔银元一块。我想做毛委员的好战士。余小辉敬礼!”

看完字条，廖主席半晌没声。他把银元和字条小心收好，喃喃自语：“这个小孩子……我不好意思再喊你小孩子了。等你讨老婆那天，我一定去喝喜酒。包两块银元，一块还你，一块祝你早生贵子，革命有后代。”

开拔后不久，与清流县锅蒙山的伏敌交火。一个从前线回来的人告诉廖主席，那一仗，敌人很多，咱们好几个司号员都吹响了冲锋号，其中一个攀藤炸暗堡时牺牲了。余小辉挺胸吹号，突然中弹倒下。他躺在担架上，伸手摸了摸怀里，空的——他笑了。

小辉后来呢？没人讲得清。有的说他伤好后回到大队，由司号员变成了司号长。而原定下个月的婚礼，自然遥遥无期。

古田的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许多年以后，期颐之年的廖主席坐着轮椅，由孙子推去会址散步。返回时，在塔下停了好久。

“爷爷，您看。”孙子指着正前方不到百米处派出所三楼西边阳台。一抹藏青蓝，纹丝不动，正目视前方。

廖主席眯起眼，嗫嚅着：“像！真像！”

风吹过，卷起廖主席的衣摆。他摸了摸口袋，嗯，银元……派上了大用场，大用场……

（作者单位：上杭县公安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