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长征

今年是长征胜利90周年，先辈们为信仰奔赴的壮举可歌可泣，值得当下重拾记忆，忆苦思甜。立冬这天，下班后走出政务大厅，被冷空气吹起一个激灵，脑中刹那间冒出徒步回家的念头。十多年了，这个想法屡屡为一个半小时的路程所打消作罢，今天终于受到长征精神的鼓舞，决定徒步回家。

单位地点在五一广场附近，从北向南，需跨两个行政区。窗口工作忙碌机械，我受理的每一笔申请都是实在地为群众办事，双脚踩在行道树边的砖石上，内心格外踏实。

“在数学里，有一个美好的词，叫求和。也有个遗憾的词，叫无解。还有个霸气的词，叫有且仅有，当然，也有个悲伤的词，叫无限接近却永不相交。”这两年，所幸创作并未荒废，一年内三次上刊《啄木鸟》，中篇小说被《小说选刊》转载……街市的晚风拂面，我脑海里闪过早年写的一首诗：只有放下恩怨，腾空内心/才能和着最初的音律/晚风一吹，做回自己。

沿着八一七路往南行走，过往的车辆明显密集起来。这条主干道堪称福州城历史文脉的中轴线，茶亭一带曾经是南洋建筑风格，沿街的红砖骑楼常令人联想到先人下南洋的往事。今年一部很火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影片中有封侨批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骑楼、侨批、恋人、乡愁，这些零散的词，此刻被笔直的八一七路给串了起来。

在洋头口红绿灯处，四顶茉莉花图案的白色遮阳棚架在等候处，城市的人文关怀可见一斑。我惊讶地发现等待过斑马线的全是骑电动车的，除我以外。等候过街的，有普通上班族，有接送孩子放学的老人，有跑外卖的小哥，他们脸上多是焦急的神色，唯独我享受这片刻的休憩时间。我想起十年前赶场送孩子到奥数班的情景，那天我不停地更换手动挡的挡位，车子急走急停，儿子坐在副驾驶座上一声不吭，手紧紧抓着座椅，他看得出我很急躁，很懂事地安静看着前方。在黄灯闪成红灯的刹那，我一个急刹车，心中一万个不甘。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对我说：“书上说，上天给你第一个红灯，也会给你第一个绿灯。”想想也对，下次绿灯亮起，我就是第一个出发，心里一下子得到安慰。我摸了摸他的头，慈爱地说：“这回爸听你的，咱们慢点。”儿子笑了，露出两颗标志性的门牙。

这时，原先还耐心等待绿灯的外卖小哥，趁着车序转换的间隙，猛地冲出路面。他闯红灯了！我感到不安，既为他的鲁莽行为可能带来的危险担忧，也为他抢时间送餐的迫不得已表示同情。这两天一条外卖员与个体餐饮店对账的视频引发关注，原来276元的外卖餐，餐饮店被电商平台抽走送餐费35元，可外卖员手机显示，他仅得到3元。我只能默默地祈祷这些风里来雨里去的人都能平平安安回家。

走到中亭街的时候，我的后背微微出汗，肚子也有些饿了。几个穿白衬衣黑长裤的中年女人，在她们的黄金店铺门口，每人各捧一袋煎饼，有说有笑地吃着。今年黄金市场受国际时政影响很大，像过山车一样大起大落，有时店铺门可罗雀，有时熙熙攘攘。这些靠天吃饭的站柜服务员，生计也是冰火两重天，但不管怎么样，吃饭的时间总是她们最开心的时刻，哪怕站在街角，她们的笑容和哈出来的雾气也会暖了这入冬的节气。我总会为街角吸烟的厨师、认真做煎饼的老奶奶，以及许多不起眼的生活小细节而莫名地感动。

途经解放大桥时，风吹起我的衣袖，所有在桥上拍照的人，看起来都像玉树临风的君子佳人。桥中间原本破败不堪的中洲岛，经“马良神笔”一挥，摇身变成扬帆启航的船模。从这里开始，闽江之心、烟台山，一路都是休闲景点，每个人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格外松弛。万圣节那天，人潮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忘掉职场的自己是个多么难觅的时刻。找回童真童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变得亲密起来。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一个多小时，看到上藤地铁站，犹豫着要不要坐最后一站的地铁，我想起红军快过腊子口——最凶险的一战。在川甘交界处的隘口，红军刚过完草地，缺衣断粮，更严重的事，是很久没吃盐巴导致身体浮肿，在面对两侧悬崖夹着唯一通道的木桥时，数度生死突击无果。如果返回无人区的草地，缺盐将熄灭革命的火种；继续往前，隘口已被敌人的重火力锁死。天无绝人之路，一位自幼在贵州深山里采药的小红军“云贵川”站了出来，他凭借绑有钩子的长竿，徒手攀上百米绝壁，放下绳索将突击队员拉上山顶，从侧后方打开了突破口。红军这种必胜的信念，让我重新焕发了斗志。

在明腾广场红绿灯处的安全岛，我停步驻足，对面是“水果诗人”的摆摊位。日前被媒体称作“水果诗人”的老郑从闽北来榕有二十多年了，靠三轮车经营着自己的流动水果摊。他爱看小说，尤其是俄国和法国的小说。前几年也是一个冬夜，他一边榨着甘蔗汁，一边和我聊起巴尔扎克和雨果，眼中带光。没想到这几天被省市报社发现，连同他的“水果组诗”一起刊登，引发不小的关注。他说这个世界需要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或者说需要一点真诚的东西。我刹那间被打动，连同他的这首《甘蔗》：“人生苦短/你的甜不是谁都能懂/他们咀嚼的不过是你的现在/但我知道，一定有一块土地/了解你的过去和将来。”前几年烟台山有个“网红”大叔，每天从郊县骑着“三八大杠”，扛上制作咖啡的全套机器，来到石厝教堂前，为每杯咖啡细细手工打磨，成为最具“民国范”的咖啡大叔，后因病离世。我曾为此唏嘘不已。如今烟台山下又推出一位“水果诗人”，应景了那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独行城市的过程，给了我更多无厘头的思考时间。我想起前不久从故纸堆里翻到的北村先生的小说《长征》。吴清风跋涉千里寻找红粉知己吴清德，就为了送她一张照片。这种为爱矢志不渝的历险，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长征。也许，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梦想和要征服的长征路，只是我们少了踏出第一步的勇气和随物赋形的从容。

夜色渐浓，回家的路越来越近，我看向前方，街灯似乎也明亮了起来。

（作者单位：福州市公安局出入境管理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