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游汀州夜

汀州古城的夜，我不是第一次看。最早一回，是2021年初夏的傍晚。

那时候，我只是沿着汀江岸边的街巷慢慢走。暮色轻轻落下来，江水一动，沿街的灯火便碎成一片细碎的光斑。游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整座古城安安静静，又热热闹闹，分寸刚好。店头街一家老铺的台阶上，一只花猫蜷成一团睡得正沉，任凭人来人往，分毫不动。

当时只觉得夜色好看，随手拍了些江景和街巷灯火，整理出一组照片，取名《大美汀州 夜游忘归》，后来刊发在学习强国福建学习平台。那时候的我，看山是山，看灯是灯，眼里只有古城的风月繁华。灯火背后，普通人的日子，我一点也没看懂。说到底，不过是个走马观花的过客。

几年过去，又是一个风清夜静的傍晚，我再一次走进汀州古城。陪我散步的，是调查队的小莉。她常年泡在街巷村落里，天天跟街坊百姓打交道，谁家日子松紧、哪家铺面难守，不用翻台账报表，她心里都有数。

遇上年纪大的老人记不清收支，小莉就抽空上门，耐着性子陪着核对。旁人夜游是散心，她走街串巷，走的是烟火生计。街边做豆腐干的老师傅，一眼就认出了小莉。晚风清凉，他搬着小板凳坐在店门口，主动跟我们唠起了家常。这门手艺，他守了一辈子，酸浆点卤、文火慢烘、自然晾晒，道道工序从不敷衍。

再往前走，路过一扇扇临街的窗，多数早已熄了灯，唯有几间办公室的灯火，还亮在沉沉夜色里。小莉抬眼望了望亮灯的窗口，顿了顿，说：“片区的民宿台账还没理顺。”

我见过她最困顿的深夜。走访摸排，难免遭遇误解与戒备，也曾被商户冷冷拒之门外。白日里她始终温和耐心，从不表露委屈。可夜深人静，对着满纸细碎问题、无解的民生难题，她常常久久失神。

行至当年的老街拐角，熟悉的景致映入眼帘。昔日忽明忽暗的旧灯，换成了温润透亮的新灯笼。石阶依旧，那只慵懒的花猫还蜷在原地，半眯着眼打盹。

我蹲下身，轻轻凑近，花猫抬眼望了我一下，又安然闭上。再往前，便是汀江堤岸。江水缓缓东流，岸边灯带绵延璀璨。满街尽是身着汉服、客家服饰的游人，摄影师穿梭往来，快门声此起彼伏，夜游旅拍成了古城最红火的光景。

我站在江边，静静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心里慢慢生出一丝微妙的落差。

岸边人流不息，一家旅拍店前，摄影师语速极快，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口令：笑一下、头低一点、看镜头、好了下一个。刚拍完的姑娘低头划着手机里的成片，脚步不停，下一组客人已经快步补了上来。

街边的小店、民宿、特产摊，安安静静，没有人停下。

江风拂面，老铺灶台的豆香还萦绕鼻尖。巷尾的老师傅，宁可不挣钱，也不肯省掉一分炉火、一道工序；江边的旅拍店，为了多接一单，省掉了所有用心与温度。

夜色越来越柔，街上的人声渐渐退去，只剩汀江水潺潺流淌，古街灯火温柔摇曳。晚风轻轻裹住周身，我站在夜色里，一时不想走，也不想说话。站了很久，我还是从包里摸出了相机。

我再次举起相机，掠过流光溢彩的江岸，避开精致错落的楼台。镜头缓缓扫过早已熄了火的豆腐干老灶台，扫过拐角那盏崭新的灯笼，扫过花猫栖卧的青石板阶，最后停在夜色深处，小莉方才带我走过的那条街巷。第一次来那晚，我觉得这座城的温度刚刚好。今夜才隐约觉得，灯火的背后，总有人默默守着。

良久，我慢慢放下了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