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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炭,能起灶,能煮饭,能烧炉,能炒菜。 刘赠娣,用来写字。 那年来了一伙人,在大石下村插了面红旗。插旗的年轻后生说,这面红旗,会把田地分给庄稼人。 刘赠娣一愣。 不久,村里真分田了,她家还分到三亩。在地里施肥,她不禁多看了几眼飘扬的红旗。 那是古田会议召开前一年的事,大石下村所在的稔田镇秘密农会武装暴动了。 从前,替人当长工,一年到头累到暗,还是吃不饱。而今,她家修了个禾仓,堆满五谷杂粮。 姐妹们的苦瓜脸不见了。 村里办起夜校。之前有人叫她去识字,她说,连饭都吃不饱,字能当饭吃? 分田后就不同了,她家也有东西可卖。卖过几回,连账都不会算。姐妹们笑她,难怪人家老往你摊前蹭。 她开始学识字。笔划多的字,执木炭写在土墙上,方便复习。 纸张金贵,毛泽东在古田隔壁的新泉办妇女夜校时,妇女们就在坪上铺沙写字,抓木炭在地上、墙上画字。 三十岁了,第一次学认字。抓炭写了个“人”,手洗了三天还有黑影。 大番薯。她自嘲一声,去屋后摘了几片粽叶,裹着木炭。 在溪边洗衫,跟姐妹们笑谈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穷苦人家吃得饱。 笑声落水,惹一群小鱼儿嗖地散开,甩起几滴水花。 有次村里支前,她打开米缸,舀出一大半,倒进布袋。转身时,想一下,又舀了一把。 运粮队离开当晚,她家的晚饭,稀了一半。 她也教儿子李成昌认字。儿子还小,在墙上画了三个鸭蛋,就跟小伙伴们上山捉野兔去了。 她骂一句,野惯了。 一次,山顶炮楼的白兵进村搜查,看见她墙上的字,哗地拉开枪栓。 她堆着笑,老总,这是国民党的“党”字。 瞧不出名堂,丢下一句,以后给我写帖子。 白兵走远。她朝门外啐了一口。 闽西事变后,白兵三天两头进村。这天,儿子成昌在田里薅草,被抓壮丁,关进县城中队。成昌人称牛牯,上山扛过木桐、下河摸过鱼,翻墙跑了。 白兵找不到他,把他的父亲抓了。 你儿子在哪里? 在山上——闽西最不缺的就是山。 被打得半死。白兵把他扔到街上:滚!没走多远就倒在地上,再没爬起来。 再说李成昌,一越墙逃出,身后就传来狗叫和哨声。他撒腿就躲进了山里。 这边,刘赠娣埋了丈夫。儿子还东躲西藏,生死未卜。村里贴着布告,保长天天问她要人。 那些天,她呆坐着。抓起黑炭在墙上剐,炭粉和泥尘落满墙根。写的什么,没人看得懂。 儿子没跟自己学写字,学了他父亲的爬山下河本事,被抓还能跑出来。可是丈夫被抓,当出气筒给打死了。她盯着屋檐下那几篓木炭,搬来搬去,那是丈夫上山打的柴火烧成的。 这天上午,阿文牯上山打野货,在峭壁边的山洞门口,碰到成昌。 你父亲没白教你,晓得藏这里。山下贴了你的布告,千万别下去,他们不会为一个逃丁搜山。 你父亲……他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说了。 成昌抱住阿文叔。好久,才松开,朝山下老屋的方向,三叩九拜:爹,是我害了你呀! 他从洞里拿出一块小木片,上面,他用木炭画好了三个“O”。 交给我妈。她晓得。 阿文牯下山后,告诉刘赠娣,递过小木片。 接过,头懵懵的。她想了许久,拿着小木片进屋,看见墙壁上好几处都是三个“O”。 收拾起屋子,太乱了。 队伍来了。听说在六七里外的楮树坪,叫王涛支队。她一夜未眠,丈夫被无辜打死,儿子至今还是逃丁。 第二天,她问儿子意见。儿子只回一句,这还用说。 她陪儿子去登记,在墙上写下“报名”。 支队长刘永生拍着成昌的肩膀,以后就叫胜清吧,夺取胜利,天地清朗。 她眼前一亮。 从那天起,刘赠娣成了支队的接头户,给游击队送油盐柴米、草鞋、烟丝和字条。帮支队做饭洗衣,担水砍柴。 她练字更勤了。以前学文化是为了算账,现在要写字条了。咬了咬牙,把十几间瓦房全部用泥沙浆,把墙壁刷过一遍。写的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魏金水、邱锦才、蓝汉华、谢毕真等,不少同志住过她家。当过小学老师的谢毕真说,婶,你可以当老师了。她脸一红。 她将粪桶隔成两层,上面装粪水,下面放米菜。 山顶炮楼的白兵,下山进村的规律她摸得清楚。暗哨,却防不胜防。 这天,她快到村口了,突然斜刺里冒出一人,衣着跟村民一样,掏出“盒子炮”对着她。她的腿一颤,粪水溅到草鞋上。 想起给炮楼的白兵写过帖子,说,你可以问问他们。 那人吹哨。白兵下来一瞧,这不是刘婶吗,党国的“党”字,那么复杂都写得好看。对那人说,快撤快撤,臭死啦! 那人悻悻离去。白兵边撤边哟呵一句,明天再给我写张帖子。 她的粮食就藏在粪水的下层,字条就缝在打满补丁的衣衫里! 好哩。她声音没抖。 “三省清剿”中,大石下炮楼被端、附近丰稔市天后宫机枪连被灭的白兵卷土重来,疯狂报复基点村。 农历十一月初十清晨,天气很凉。村里鸡飞狗叫。 她正生火起灶。抬头望向窗外,那么多人。赶紧蹲下。又挺起腰身,像往常一样往锅里放了几根红薯。 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字。看到那个大大的“忠”,想起老先生当初教她时说的一句话:这个字要用一辈子。 她和另两个接头户罗富莲、丘大妹——一起去老先生家里学过字,互相串门在墙上写过字,被村民称为三姊妹,但她们都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被枪托逼着走向村背的路上,三姊妹对视着,没说话。 有乡亲捂住细伢子的眼:她们去赴圩,买点东西就会回来。 她们回头望了一眼。村子冒着烟。锅里正煮着红薯,火还没灭呢。 她们被推进田丘里。枪声响起。刘赠娣46岁、罗富莲27岁、丘大妹27岁。 她们的血,化成了庄稼的肥料。 她家墙上的字,从此再没添过新的。 李胜清成了孤儿,一夜白发。乡亲们之后再没听过这个爱讲古讲怪的后生仔唱过山歌。 他把屋檐下没用完的几篓木炭,搬进了屋里。 母亲“头七”那天,他在坟前跪了很久,起身后在原地转悠、喘息。 归队后,支队长伸手抹了下他的眼角,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没应一个字,转身钻进密林。“叭叭”几连响,成了有名的双枪手“白毛牛”。 刘赠娣的曾孙女小梅,小时候还见过老屋泥墙上用木炭写的字,很多,很复杂,墙顶上的字,伸手都够不着。小梅上小学后,问老师。老师到她家,原来是繁体字。有些字已模糊不清,很多字还在。后来,老师带同学们来看了。 1964年9月,刘赠娣、罗富莲、丘大妹同时被评为革命烈士。 2000年建棉花滩水电站,大石下不少村民搬进了上杭县城。房子被淹,墙上的字没了。 今年清明,刘赠娣的孙子、耄耋之年的老李,从箱底取出一张泛白起毛、边角残缺的纸,“革命”“牺牲”“褒扬”这些词,依旧如花岗岩那般坚硬——她给队伍写过、送过很多字,后来者也为她写了这些字。老李念叨着那首念了一辈子的童谣,一大家族的人站着听: 月光光,照四方,三姊妹,站厅堂 。拿炭壁上画大字,舀米袋里送军粮。田丘深,水凉凉…… (作者单位:上杭县公安局)(本文根据上杭革命烈士刘赠娣的事迹创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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