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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6 15:28:04

侨乡福清的红色篇章

作者:黄 燕   来源:福建法治报   责任编辑:

原以为,我去福清,一定会被她的山水风景所诱惑,抑或被这个著名侨乡丰盈的人文景观和日新月异的变化所吸引,哪知,一到这里,我就被那段艰苦卓绝的红色岁月所感动,就有了走村进寨的追寻——

漈头村

漈头村,福清革命的摇篮,最早的红土地。

九十多年前,中共福清县委在漈头村陈氏支祠成立,先辈们在数百年不变的古厝里安处他们的精神世界,让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红砖建筑,从此有了温度和色彩,有了神圣的光芒,有了与世界的骨肉相牵。

漈头村沉淀了太多岁月与故事,热烈又苍劲。

福清大地赭红的底色,先于一切巍峨屋舍,先于一切青葱草木。它浸染着这片土地,渗入肌理,成为本色。

作为侨乡,漈头村呈现的是一种复合的质地。南洋风格的红砖厝,拱形的窗,彩色玻璃,翘脊黑瓦,“洋气”中藏着旧梦。它们是“番客”们离乡背井、在异邦的血汗里打拼出的财富与顾念,是寄回故土的一个坚实的梦。然而,在这梦的础石之下,还蛰伏着另一种更为炽热、也更为昂扬的理想,深沉而壮烈。

铮铮淙淙的漈头溪,还记着时光深处的故事:交通员匆匆的脚步,溪边捣衣妇人急促的耳语,榕树下抽烟斗的老汉那三声咳嗽,放牛娃传给小学教员的纸条……在这根红色的链条上,谁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他们清楚,哪座“番仔楼”的地窖可以藏人,哪条山径能避开“白狗子”,哪家的墙缝里塞着急需药品……

革命,有时像咆哮的山洪,有时像奔涌的暗河。

那些或在外地求学,或远涉重洋、见过世面的人们,带回的不仅是金钱与生活方式,还有开阔的眼界和深切的家国情怀。他们坚定地支持着一个自己认为值得的新世界,没有一丝疑虑。

侨乡看似温润宁静的生活之流,藏着果敢的、赴死的决心!

从土地革命战争到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漈头人民始终紧跟共产党,前仆后继,一村十烈士,生命铸丰碑。

那是一段被信仰照亮的岁月。

从漈头洇开,福清有了许许多多令人感慨万千的人和事——

长期奔波于闽中各地开展革命工作的“闽中五烈士”之一的陈炳奎;

宁死不屈,26岁被敌人残忍杀害在大年三十的县委书记何文成;

多次“骗取”父兄巨款支持革命、英勇就义时年仅19岁的县委领导人余长钺;

机敏沉着、忠诚坚韧的地下交通员、“革命老妈妈”连大妹;

开辟福清红色地下交通站,四次被捕三次坐牢,“在刀尖上行走的革命战士”郑笑妹;

先后把五个子女引上革命道路的地下交通员夏淑琼妈妈;

还有,那位嫁给了“白皮红心”富家仔的弱女子,用15块大洋,赎回丈夫被敌人悬挂在城门“示众”的头颅,满怀悲愤,一针一线忍痛缝合,埋葬丈夫后,毅然投身革命;

那位从儿子战友手中接过一绺青丝的母亲,不相信这就是22岁的爱子遗留给她的唯一念想,她擦干眼泪,把小儿子交给了部队;

……

他们的血汗,默默渗透在这片土壤中,与深红的底色融为一体。

罗汉里

去往罗汉里的路上,我看见了林海,看见了古榕。莽莽苍苍。当年的闽中游击队司令部,就设在茂林修竹深处。透过那浓郁的绿,我仿佛看见了那些年轻而挺拔的身影。三年艰苦卓绝的游击战争,让他们熟悉了这里的每一个峰坳,每一处泉眼,每一条兽径,能用树叶吹出不同的虫鸣鸟叫作为暗号。

他们的生命,与这连绵不绝的森林相依相融。

在林子的深处,我见到了一块不大的碑,没有生平,没有铭文,石质粗朴。它安静地竖立在那里,只有飒飒树叶声作伴,似永恒的私语。它们间,有交融,有包孕,相互依存,相互拥有而又坚强独立。或许,这正是他们应有的样子。他们回归自然,化作了经冬不凋、破土而出的竹木,以另一种形式,继续护卫着这片深深热爱着的土地。

漫步红军路,回忆着革命纪念馆里展示的腥风血雨,我似乎看见了一道复杂而壮阔的红色光谱,它让我们前行的路,五光十色。

不远处的东关寨,坐落在山腰间,是闽中工农红军游击队第一支队战斗地旧址,它磐石般踞守在险要的山隘。寨墙用岩石垒砌,厚实高耸,固若金汤。寨门狭窄而厚重,门闩粗大。传说,早年曾有土匪围困数月而不得的事件。

在风雨如晦的年代,它成为了革命的屏障与堡垒。

寨墙内的跑马道外围,有许多倾斜的射击孔,它们像一双双明亮的眼睛,俯视着进山的必经之道路。

可想而知,当枪声打破山间的寂静,这些孔洞后面那紧咬的牙关和攥紧的拳头之力道。革命,在这里,具象为最原始的守护与进攻、毁灭与生存。寨墙的岩石不会言语,但它记得每一次的震颤与撞击,记得那些温热的身体倚靠上来时的喘息与呐喊,记得他们中有人轰然倒下的不屈与悲壮。

斑驳陆离的寨墙上,每一处痕迹,都是峥嵘岁月的见证。

走出寨门,遇见一位带团的导游,言语温柔,讲解饱满、深情,投入感十足,毫无聒噪与敷衍。打听得知,她叫陈小丽,是从东关寨走出去的姑娘。

难怪!“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艾青如此,陈小丽何尝不是?她讲解这段红色历史时,双眼噙泪,是不是想到了前辈们的浴血奋战和九死一生?她的真诚,或许来自爷爷当年掩护革命者的果决,或许来自奶奶在灶间给伤病员煮粥熬药的温暖,这是刻在基因里的记忆,无法抹去。它顺着生命的脉络,在寻常的日子里静静流淌……

食菜厝

去食菜厝的山路是蜿蜒的。车子绕着大山的腰肢,转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一座石头城堡出现在眼前。

食菜厝!它静静地伏在山坳,像一头卧下来歇息的巨兽。岩石垒成的高墙,和东关寨一样,也是铜墙铁壁固若金汤,也是一夫当关易守难攻。虽然风雨磨钝了它的棱角,石拱门楣上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模糊的“松风”“竹雨”字样,新描了金漆,显得苍劲有力。

食菜厝实在是太大了,由十几座石厝组成,七八十间房子,成排成片成围。据说,早年这里住着吃长斋的陈姓族人。当地人把吃素称做“食菜”,于是大厝便有了这个通俗的名字。

解放战争时期,闽浙赣游击队闽中支队一百多名身穿粗布衣裳的年轻人,背着枪扛着炮走进石门,驻扎在这里开展武装斗争。虽然脚步轻轻,却踩得遍地滾烫。

大山里的农民迅速感知到了这股热量,他们妥妥贴贴地把这群年轻人安置在自己的屋檐下。床板不够,拆桌子、卸门板,牙缝里省下米谷油豆,田野间采的瓜果菜蔬,深山里挖来的草药,白天不敢送,晚上来,大路不敢走,抄小路……

食菜厝的左侧,如今已被辟为闽中游击队纪念馆。那些门板、桌凳,与大刀长矛、步枪、火药桶、手榴弹、油印传单、作战地图静静地摆放在一起,那种契合感,更像是它们一种主动的选择,一场不离不弃的誓约。

目光掠过空荡的屋子,我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那些进进出出,为理想忙碌奔波的身影,从眼前不断闪过;我甚至还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压低嗓门的交谈,刀枪偶然的碰撞,还有那间紧闭的厢房里嘀嘀嗒嗒的发报声……

手指按在剥落的墙面,轻轻划过。我试图从这粗粝、深浅不一、已经露出星点夯土的墙上寻找到那种稚拙的、执拗的痕迹。镰刀、锤子、稻穗、五角星、口号、歌词……我在许多地方见过的一笔一画,相信这里也一定有!

果真有!这个最丰饶的梦,最明亮的信仰,穿透漫长的岁月,延续至今。

我看到了光,看到了脊梁,看到了来路。

往事已逝,精神永存。数百位革命先烈鲜血染成的底色,就是今天梦想生长的沃土。每一个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生活过、奋斗过的人都看到了,不畏强暴、英勇斗争的福清人,把一片贫瘠的土地变得丰腴肥美,把一张白纸绘成美丽画卷。

久别后的今日,当怀想福清的时候,我仍想顺着赭色的山道,去寻找红色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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