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

10月15日，玛纳斯南部山区下了今秋第一场雪，翻开日记，去年也是在这一天开始下雪。大自然就这般神奇，一切如约而至。

这时节，玛纳斯大地只能用“风景如画”去形容，那画里是什么？

雪后融水，干枯的塔西河水流澎湃，车子过不了河，回首身后葡萄园子，来不及采收的一串串葡萄敷上一层如盐的薄雪；采收后一望无际的棉花地、玉米地、番茄地上牛羊成群，像云朵，像一场盛大的集会；一排白杨树、一丛白桦林、一棵榆树静静地站在广袤的田野大地上，初升的阳光照亮了它们，成为金色的孤独诗行、一串音符、一个标点。依连哈比尔尕山的雪线再一次连上了准噶尔盆地，大地上，任何的存在与消亡，都是一种馈赠，是生命的轮回。

去年此时，我陪三明融媒体中心记者朋友，来到了塔西河哈萨克族黄台子村周海泉家的苹果园。园子里处处是雪，苹果树上挂着零星果子，空气清寒，有一丝苹果香。果园外边是采收后的玉米地，地的尽头是几株金黄熟透的白桦树，马匹在那儿低头觅食。我从福建过来，见此稀罕之物，仿佛进入童话世界。

周海泉父辈从安徽砀山县搬迁落户此地，他是村子里唯一一户汉族人家。周海泉在此出生、长大，学会了哈萨克语，他的兄弟姐妹们考学出去，到了城里生活。周海泉从小在戈壁滩里放牧，长大后，与哈萨克族乡亲们一样，经历着游牧生活，可以说，他完全融入了黄台子村。周海泉与父亲在村里种下了几千亩杨树，如今棵棵粗壮、高耸入云，划入国家生态林。周海泉父子积极支持不砍树，我们三明援疆团队鼓励周海泉种苹果、种我们带来的食用菌菇，通过他带动黄台子村及周边村落哈萨克族乡亲增收致富，改变单一的放牧生活模式。周海泉汉语、哈萨克语切换自如，是我们援疆干部与哈萨克族乡亲沟通的桥梁。三明融媒体中心记者关心的就是这样的故事，周海泉采果子给大家尝，这雪冻后的鲜果，像冰糖一样。

黄台子村被大雪覆盖着严严实实的冬季里，周海泉开车，带我们翻过高山雪海，抵达我们三明援疆支持的一处皮山红羊养殖示范区。周海泉勤劳致富了，是村子里的“大巴依”。周海泉家有300只羊、20多头牛，他不放牧了，常年雇村里的两户家庭帮忙，也带动了这两个家庭致富。周海泉说，少了哪一只羊他都认得。又说，那羊跟人一样，脸型、表情、行走姿态都各自不同，好认。没这本领，周海泉如何成为养殖大户。又说，远在200公里之外的和静县那儿，有5000多亩草场，夏季转场到那儿，日夜兼程，得一周时间。年轻时去那儿放牧，一路上还遇见了熊和狼群。这一切，周海泉说得异常轻巧。这样的冬季，周海泉租了5000亩的采收后的玉米地、棉花地、番茄地，用于放牧，周海泉家的牛羊与两户人家，在此白雪大地上漂泊着一个冬季。牛羊刨开雪，吃地上残余的番茄藤叶、玉米和棉花秸秆，它们的蹄子刨出血来。这些牲畜们，晚上住在哪儿呢？我只是明白，在玛纳斯南部深山的夏牧场，牛羊可以宿在枝叶茂盛的雪松之下，炎炎烈日里，它们躺在那儿午休，惬意得很。周海泉回答，先前，它们露天，顶着白雪星辰，站在雪地上过夜；如今改善了，有了圈，上头顶着一张呢绒网，避风寒。更好的居所，顶篷用塑料布，若夜里下雪，牧民就得起床，清理上头的积雪，不然，牛羊圈就倒塌了。

来年清明雪化后，周海泉家的牛羊才转到了山上的夏牧场，两户人家的毡房、燃气、煤，甚至炉子、碗筷类，全部由周海泉满足供给。雪化后，周海泉忙着给苹果树修剪，在杨林树下种食用菌菇、搞牧家乐。那杨花盛开时，杨絮飘落满地，白茫茫一片，步入其间，漫过膝盖。不知为什么？我没有加周海泉微信，援疆回来，也就没再联系了。我只是关心着，今年这个秋天，那苹果收成还好吗？价格怎么样？

离开玛纳斯近半年了，有朋友问，梦回新疆吗？不知为什么，没有梦回新疆。人到中年，梦也少了。只是通过新闻媒体、玛纳斯作家微信群，时常关注着新疆那边的事儿。

10月15日，玛纳斯文友阿纳尔古丽·加拉勒拜微信给我：“我们图书馆举办阅读活动了，大家又想起了你，你若在，多好。”又言：“今天是我的生日，去年我们在一起过生日呢。”在玛纳斯，活跃着一批文学爱好者，我们成为了好朋友，一直保持着联系。他们用心策划一场以我作品为主的朗诵会，说海棠花开时节，就在那一树树海棠树下举办活动。海棠花一树烂漫时，我们接到结束援疆通知，匆匆忙忙离开了玛纳斯，与新疆告别。

刚考上乌鲁木齐职业技术学院哈萨克族女孩，开学了，经历了一个多月大学生活，她来微信：“谢谢您，叔叔，不会忘记您的帮助。心里很感动，您给我了一片前途，还有对我资助那位叔叔。”十年来，我们三明援疆指挥部四批援疆干部持续接力，帮助着乐土驿镇白杨树庄村达吾提拜克·马坦一家，这孩子长大了，上了大学，又十分懂事，让我们无比欣慰。

这第一场雪下来，雪后放晴，玛纳斯县城郊一带，挂在树的雪纷纷落下，地上的雪也就一两天里消融了。这样的日子，玛纳斯像个新生的婴儿，大地湿润，世界粉红粉红、又亮晶晶的，一丝清寒里，空气隐隐约约飘着海棠、苹果甜味儿。玛纳斯老百姓说，这雪还没站住呢。站住指的是积雪冻住、不再融化消失，玛纳斯的雪得在11月前后站住，直到来年清明，赶着破冰除雪，下地耕作。而在更北的北疆，乌鲁木齐10月10日就开始供暖了，这10月下旬，阿勒泰禾木村已是大雪纷飞，白桦树叶还未落净，河流、房屋、道路，铺满了一层厚厚积雪。

前些天，有朋友送水果来，说不知是啥果子？口感有点像苹果。我说，这是海棠果，一见这果子，我就想起了援疆生活点滴，而那海棠花下的诗会期待，终就成为了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