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鲤城：一座船楼的百年归航

“家族析产，守护的不仅是一脉相承的祖业，亦是跨越重洋的侨批记忆和华侨文保建筑的未来。您秉持公义，殚精竭虑维护族人根脉和历史遗存。这份守正尽责、倾心相助之举，我们感念于心……”

8月28日下午，泉州鲤城法院在王宫社区王顺兴信局船楼旁巡回宣判，对一起涉及百年侨产五房三代族人的船楼、书房法定继承纠纷案作出判决。判决后，林某龙、王某等九名原告以侨批形式写成感谢信，郑重递到案件承办法官、鲤城法院古城法庭庭长郭昕婕手中。信封上，时隔百年再度启用的“泉州王宫乡邮寄代办所”的印章尤为醒目。尘封的侨批往事与当下的司法守护，在这一枚邮戳上交汇。

百年前，王氏先辈劈波踏浪下南洋，以船起家、以信联侨，一座船楼凝聚着“向海图强”的家族雄心，也见证了“会通海内外情”的侨批岁月。然而百年间产权散落、后人分居四海，船楼日渐凋敝，修缮几度搁浅。如今法槌落下，产权人权属尘埃落定，凝结在砖墙间的家族记忆与海丝乡愁，在法治守护下迎来了新的航程。

海丝遗珍

江海奔涌，文脉绵延。作为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商贸中心，泉州自古便孕育了“向海而生、凭海而兴”的城市基因。

清光绪年间，王世碑勇立潮头，向清政府申请创办信局，并在菲律宾马尼拉设立经营点，专营信款及汇兑业务，成为泉州地面上运营最早、规模较大的侨批信局之一，架起了海内外物资流通、情感联结的海丝通道。

1912年，王世碑离世后，信局事业由长子王为奇、侄子王为针接续传承。为铭记祖辈以船行商的奋斗史，立志赓续向海而兴的家族精神，1925年，王为针建造了中西合璧的二层外廊式建筑，因其造型酷似扬帆远航的航船，得名“船楼”。建成之后，船楼成为信局员工处理银信的场所。一封封侨批从这里启程，既见证了近代泉州海丝商贸的繁荣兴盛，也诠释了华侨“打拼于海外、扎根于故土”的赤诚初心。

1935年，受时代浪潮与经营环境影响，王顺兴信局因巨额亏损宣告破产，船楼的繁华就此落幕。1949年，王为针十房后代协商分家析产，订立《霞塘王氏长房阄书》，将遗产分为甲乙两部，船楼及附属书房由甲部五房族人共有。

此后数十年，王氏后人陆续迁居海内外各地，老宅无人管护、日渐破败荒芜。但岁月冲刷不减文脉价值，由奇园、船楼、书房构成的王顺兴信局旧址，是福建省现存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宏大的侨批信局遗址，被列为福建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主动作为

2023年，鲤城区江南街道办事处启动王宫华侨历史文化街区改造，王顺兴信局旧址的抢救性修缮被提上日程。

街道办事处几经辗转找到移居北京的部分产权人代表，其中有些产权人坚持“先析产再修缮”。然而，产权人数众多，散布海内外，另有一房已失联，诉讼无从着手。

“我们也是明理的，但希望分清自己那份，将来修好了才不会起纠纷。”产权人的诉求朴素而真实。眼看修缮工程陷入僵局，街道办事处与鲤城区文旅局找到法院求助。

“司法守护侨产侨厝，既是守护侨乡的烟火和记忆，也是守护海外侨胞的乡愁根脉。”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分管负责同志指出，依法妥善处理王顺兴信局等涉侨产侨厝纷争，有助于增强侨乡发展的民心底气。

秉持着“文物保护等不起”的理念，在泉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指导下，鲤城法院提出先推举管理人，让房屋得到有效管理的方案。就此，分散各地的产权人各确定每房一名管理人，并授权总管理人王某甲、王某乙统一对外签约。

2024年、2025年，两名产权人代表先后与江南街道办事处、泉州王宫历史街区运营有限公司签订委托管理协议，对文物部分“以修代租”、非文物部分出租，将船楼及周边建筑群、书房委托运营管理。

修缮工程顺利启动，船楼、书房重现昔日风貌，但清晰的产权份额仍未解决。产权分散、历史资料断档，让相关民事诉讼程序难以有效推进。为有效解决这一难题，郭昕婕想到了泉州中院与泉州市侨联共建的“法侨联动”机制。在这一机制的支持下，纠纷所涉法律与政策层面问题得到有效解决。

法侨联动

4月10日，林某龙、王某等九名当事人正式向鲤城法院提起诉讼，请求确认对船楼、书房的继承份额。

立案后，依托“法侨联动”机制，该案由泉州市侨联指定其法律顾问单位为原告提供公益性法律援助。但摆在承办法官面前的第一道难关，是遍布全球的产权人如何“归位”。

按照法定继承纠纷的审理程序，所有继承人都必须参与诉讼。然而，王为针的后人历经近百年繁衍，散落于海内外多地，部分亲属仅存模糊姓名与老旧地址，身份信息、居住信息无从核查。其中，王某吉一房移居印尼后彻底失联、多名继承人杳无音讯。

面对这一情况，鲤城法院首次运用泉州中院与泉州市侨联创新协同推进的“海外社团辅助调解联络员机制”。通过海外华侨社团分布广、人脉熟的网络优势，辅助开展产权人身份信息核实、指导办理公证认证、提供诉讼指引等工作。

一封封协助函经由泉州市侨联发往印尼、美国等地的闽籍华侨社团。根据王氏家族提供的零散线索，海外华侨社团辗转多方查找失联权利人，并开展相关辅助工作。最终，部分印尼产权人和部分美国产权人得以取得联系，均表示放弃继承或赠与份额，并向法院提交了公证材料。

“这一机制不仅有效推进了诉讼进程，还大幅降低了当事人的诉讼时间与经济成本，更有效消除了海外当事人的诉讼顾虑。”郭昕婕说。

巡回审判

人找到了，如何判，同样考验着法官的智慧。

事实认定环节困难重重。案涉房屋历经近百年变迁，哪些属于甲部五房共有？20世纪50年代办证之后加盖的房屋是否纳入继承范围？在案件审理过程中，郭昕婕反复比对阄书和土地房产存根，并向社区干部逐一调查核实，最终确认了案涉房屋范围。

关于继承份额，法院充分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确认按阄书约定甲部五房各享有20%；对于赠与、放弃继承的当事人，法院依法予以确认。而对王某吉的继承人等仍失联的产权人，依法保留其份额并代管人。

8月28日，该起案件开庭审理并当庭宣判，产权人从各地赶来，泉州市、鲤城区两级侨联、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共同到场，见证这份跨越世纪的权属确认。审判长宣判最后结果，明确了十几位继承人及代管人的具体份额。

案结事了，产权人代表将精心准备的锦旗分别赠与泉州中院、泉州市侨联、鲤城法院、江南街道办事处工作人员。“循法厘权析祖产 守正笃行解民忧”“秉公义殚思析产 怀仁心为民解忧”……一面面锦旗上的烫金大字，道出了这群来自海内外各地的王氏后人最真挚的心声。

不止步于“一判了之”。宣判结束后，泉州中院、泉州市侨联、鲤城法院和产权人共同签署档案预移交协议，将王顺兴信局旧址侨厝档案移交泉州市侨联，存入泉州市侨联与泉州中院等部门共建的“华侨家族档案云存储平台”。鲤城法院就地召开产权人会议，确认王某等三人作为管理代表，负责船楼后续日常管护，让船楼得到长效保护。

“让每一座侨厝都有名有份，让每一份乡愁都有处安放。”鲤城法院主要负责同志表示，“涉侨文物是海外侨胞的‘根’之所在，我们将持续深化‘法侨联动’机制，在涉侨纠纷化解、侨厝产权保护、文物活化利用上主动作为，以司法之力守护好跨越山海的家国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