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入土为安”到“回归自然” 福州：生态安葬渐成新选择

编者按：3月30日，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正式施行，鼓励和引导生态安葬。福州市在1997年就开始推出海葬服务，到如今累计服务超1800名逝者。数字变化的背后，是生态安葬观念逐步深入人心，重塑着这座城市关于“身后事”的集体认知。清明将至，当思念既可寄于陵园，亦可归于山海，一种节约资源、保护环境又不失温度的安葬方式，正成为更多家庭的选择。

从“入土为安”到“回归自然”

福州：生态安葬渐成新选择

□本报记者 张嘉慧

3月23日，闽江入海口微风轻拂。随着船只缓缓驶向外海，甲板上的家属依次走到栏杆前，将手中花篮里的白色花瓣与骨灰一同撒入大海。花瓣与骨灰渐渐被浪花吞没，在海面上留下片片涟漪。

“从此，思念可以随时奔向大海。”一名家属轻声说道。当天，福州市“眠海2026”公益海葬活动在闽江口举行，共有232例逝者骨灰在此撒入大海，相较于上一年度的205例，增长约13%。

在传统墓葬之外，这种“不留坟头、不占土地”的安葬方式，正被越来越多家庭接受。随着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于3月30日起施行，生态安葬被进一步明确为制度导向，一场关乎“身后事”的观念转变，正在悄然发生。

“福州市推出骨灰撒海服务始于1997年。”福州市殡葬事务中心主任刘志杰介绍，这场移风易俗，起步十分艰难。第一次举行海葬时，福州上下努力、反复动员，提供无偿服务，但只征集到6名逝者的骨灰，临上船又有2名逝者的骨灰“退出”。

近年来，生态安葬的观念在福州渐入人心，报名参加海葬活动的人数不断增加。如今，这项活动已举办25批次，累计服务逾1800名逝者。生态安葬逐渐走入公众视野，这种变化也体现在市民的日常认知之中。

“不立碑、不留坟头，我觉得挺好，也不给子女增加负担。”清明前夕，面对记者的采访，一位老人给出了这样的回答。另一位年轻受访者则表示：“我可以接受海葬，因为我喜欢旅游，灵魂入海后能随波流浪。”

观念变化与制度层面的引导密切相关。新修订的《殡葬管理条例》明确提出，推行不占地或者少占地的安葬方式，倡导绿色环保丧葬用品，减少墓地石化、硬化。在实行火葬的地区，鼓励和引导骨灰海葬、树葬、花葬、草坪葬等方式；在允许土葬的地区，则提倡深埋、不留坟头、不立碑等做法。条例同时提出，对采取生态安葬方式的，有条件的地方可以给予适当补贴。

“以前可能更讲究形式，现在更看重实际价值，生态葬是节约资源、保护环境的必然选择。”一位受访者的话，道出了不少人的共同感受。

目前，福州已形成以海葬为主的节地生态安葬体系，并逐步向树葬、花葬、草坪葬等多种形式拓展。以海葬为例，市民可在每年清明节后通过电话87534841或“e福州”App进行预报名，市民政部门全年受理相关意向登记。次年活动启动前，一般于3月中旬组织现场报名，家属需携带逝者身份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等材料及骨灰办理确认手续，经审核后统一安排参加海葬活动。活动通常集中在清明节前后举行，家属在集体告别仪式后统一登车、登船，前往指定海域实施骨灰撒放。

值得一提的是，福州海葬长期坚持公益属性，不收取费用。与此同时，对符合条件的生态安葬对象，当地给予每例3000元的补贴，其中海葬补贴主要面向福州户籍且在五年内去世的逝者。

除海葬外，近年来福州还在公墓、陵园中探索不保留骨灰、不立碑的节地生态安葬方式。在福州三山人文纪念园，树葬区域内郁郁葱葱，“青松园”和“桂芳园”的每棵树下，都埋葬着数位逝者的骨灰。与传统墓葬不同，树葬区域没有立碑，而是在树木旁安置小型标识牌，逝者的姓名统一镌刻在同一碑面上。不远处的草坪葬区域一片绿意盎然，逝者的骨灰被深埋于草下，环境更显自然宁静。花坛葬则以鲜花取代墓穴，骨灰安放于花坛之中，上覆各类时令花卉。在福州圣泉陵园，新开辟的1780平方米生态安葬区域逐步投入使用，骨灰可通过可降解方式安葬，逝者姓名统一镌刻于纪念墙上。

不过，刘志杰坦言，目前这类方式的知晓度仍有待提升，“不少群众对这种方式还不够了解，这也是下一步需要加强宣传的方向。”

“观念是一个逐步转变的过程。”刘志杰表示，从预报名到最终参与，仍有部分市民因家庭意见、情感因素等原因放弃选择。

数据显示，福州市每年实际参与海葬的人数为预报名人数的60%左右。未能最终参与的原因较为多元，既有时间安排上的现实因素，如未等到统一海葬日便已安葬；也有家庭内部意见不统一、情感上难以割舍等因素影响；还有部分市民在预报名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反复考虑，最终倾向于选择更为传统的安葬方式。这种“犹豫”并不意外，对许多家庭而言，殡葬不仅是事务性安排，更承载着情感与文化认同。在传统习俗与新理念之间，如何找到平衡，仍是一个需要时间回答的问题。

“我们希望通过提供更多选择，让群众在尊重情感的同时，也能接受更加绿色、节约的方式。”刘志杰表示。

3月31日，2026年福州市清明祭扫工作新闻发布会明确，福州市正加速推进全市8个城市公益性公墓建设，预计2029年前建成投用，届时可新增墓（格）位约49万个，已在部分公益性公墓内规划建设海葬纪念墙，通过镌刻姓名、集中纪念等方式，为选择海葬的家庭提供情感寄托空间。

近年来，福州市多部门持续推广敬献鲜花、绿化植树、集体共祭、家庭追思和网络祭扫等文明低碳祭扫方式，让表达思念的方式更加多元。在制度引导与现实选择的交织中，一种更为节约、环保而又不失温度的殡葬方式，正逐渐融入这座城市的清明图景之中。

 采访手记 

让告别不再依赖一方土地

采访中，一位奶奶的表态令记者印象深刻，她直言“海葬挺好的，不给子女添负担”，并细致询问海葬是否收费、是否由政府统一组织、撒放海域及时间能否自主选择。这些具体的疑问说明，公众对生态安葬并非抗拒，而是期待更清晰、可靠的制度安排。

越来越多人开始接受“身后事”可以有不同形式，只要情感得以安放，未必一定要依托一方墓地。传统祭扫所承载的，本质是对逝者的思念，而这种情感并不局限于具体空间。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节地生态安葬也是现实发展的必然选择。随着人口增长与城市扩张，土地资源愈发紧张，传统殡葬方式对土地与环境的压力逐渐显现。相比之下，树葬、海葬等方式在节约资源、减少消耗方面具有明显优势，也更契合当下绿色发展的理念。

随着相关政策不断完善、服务流程逐步规范、信息更加透明，公众心中的疑问正在被一一回应。当思念不再局限于一块墓碑，而是可以寄托于山海、绿地或一棵树时，爱与记忆将在更广阔的空间中延续。